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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秋硕 ‖ 雪燕

来源:本站    作者:秋硕    时间:2026-09-03      分享到:


01

举目远眺,群山层峦叠嶂,连绵无际。

群峰之巅,一座山峰层岩错落、形似莲台,当地人唤它——莲籽山。

八十年代的莲籽山,是藏在世间的一方净土。山间松林常青,绿意绵延不绝,条条清澈的小溪顺着山势蜿蜒流淌,百溪汇流,最终聚成山下一方偌大的水库。水库西北隅,依偎着一座不足千人的小村落,安静、闭塞,守着一山一水,岁岁安然。

那是个贫瘠的年代,大山深处的村民,世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靠天吃饭,日子朴素又熬人。

雪燕,便是这山村里最耀眼的一朵鲜花。

人如其名,她生于寒冬落雪之日,母亲便为她取名雪燕。十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眼娇媚,肌肤白皙细腻,身姿温婉饱满。一双桃花杏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藏着山村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温柔,悄悄牵动着村里村外无数年轻后生的心。

那段时日,村里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最美的姑娘雪燕,看上了本村的年轻木匠汪晨盛。

缘起那年盛夏,雪燕的大姐即将出嫁,父亲特意请来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汪晨盛,上门打制嫁妆。

八十年代的农村,婚嫁讲究“嫁妆八大件”,是一户人家最体面的排场。汪晨盛手艺精湛,木料打磨光滑,雕花细腻精巧,一件件嫁妆做得规整漂亮,雪燕一家满心满意地欢喜。

一来二去,十八岁的雪燕,十九岁的汪晨盛,少男少女朝夕相见,眉眼相交,情愫暗生,悄悄滋生出一段青涩真挚的情缘。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会一门木匠手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好前程。踏实能干、心灵手巧的汪晨盛,配得上所有人眼中耀眼的雪燕。

彼时的山村,人人忙碌,没有闲人。白日里众人眼皮底下,两人不敢有半分逾矩,唯有夜幕降临,才敢偷偷奔赴一场场相逢。

一个月才有一次的露天电影场,也成了他们唯一的约会之地。她们和其它青年一样,一次电影串几个邻村。

他陪着雪燕踏着月色行走,路上无人之时,悄悄牵手,轻轻相拥。雪燕每每羞得满脸绯红,心跳如鼓,可心底却盛满了纯粹又滚烫的幸福。

所有人都艳羡,这山间最娇艳的花,终究落在了勤恳温柔的少年手中。

年少情深,纯粹热烈,藏在八十年代的月色晚风里,温柔又难忘。

                02

秋风过境,莲籽山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多了几分清寂萧瑟。只是山谷流水潺潺,雀鸟翩飞,画眉啼唱,依旧藏着山野生机。

这天清晨,天色微亮,鸟鸣初起,雪燕便早早站在了村东头的路口。

粗黑的长辫垂落肩头,她指尖反复攥着辫梢,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这条路,是汪晨盛每日出门的必经之路,她在这里,等一个答案。

不多时,挺拔的青年身影踏着晨雾走来。

汪晨盛看着眼底泛红、神色慌乱的她,轻声开口:“怎么起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雪燕望着心上人,心绪翻涌,唇齿发颤,语无伦次,满心的委屈与惶恐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开口。

她的父亲,坚决反对她和汪晨盛的婚事。

阻拦的缘由,荒唐又无奈——汪晨盛祖父的富农成分。

年代早已更迭,可村里老一辈的执念根深蒂固,父亲死活不肯松口。

这份为难,她不敢告诉父亲,更舍不得就此放开身边的他。

万般纠结、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满心委屈。雪燕一头扑进汪晨盛的怀里,埋首痛哭,泪水打湿了少年朴素的衣衫。

汪晨盛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安抚。

他隐约猜到了缘由,眼底带着无奈与笃定:“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追究这些旧事了,别怕。”

微凉的晨光里,他的脸颊轻轻贴近她的额头,清清凉凉的温度,是慌乱日子里唯一的安稳。

雪燕心头酸涩,心底藏着一个更让她崩溃的秘密——她早已知道,汪晨盛报名参军了。

                    03

怀抱温热,少年的声音沉稳又郑重,一字一句,落在雪燕心底。

“我体检、政审都过了,入伍通知书下来了,后天就走。”

他低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姑娘,目光坚定,许下年少最重的诺言:“你等我,三年之后,我一定回来娶你。”

一句话,击溃了雪燕所有隐忍。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

仓促别离,山高路远,前路未知。从此,山水相隔,遥遥相望。

往后的日夜,漫漫长夜,雪燕满心皆是思念。没读过一天书的她,不识一字,无法提笔写相思,唯一的念想,便是汪晨盛临走前留给她的一张黑白照片,看了又看。

无数个深夜,她对着照片静静凝望,往昔相处的点滴在脑海反复回放,丝丝缕缕的情丝,紧紧缠绕着她的心,剪不断,放不下。

汪晨盛入伍一年,杳无音讯。

后来村里传来消息,他奔赴了遥远的老山前线,踏上了炮火纷飞的战场。

他们未曾订婚,未曾许诺名分,只是一场纯粹的青春爱恋。可这份情,早已深深扎根在雪燕心底。

她常常悄悄路过汪家门前,无数次看见晨盛的母亲倚在门口,默默垂泪,日日牵挂、夜夜担忧前线的儿子。

雪燕无数次想上前宽慰老人,可终究次次止步。

山村流言可畏,未婚女子频繁出入男方家中,必会惹来多余闲话。更怕固执的父亲知晓,徒增是非。

数月之后,前线的消息终究传回了小山村。

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汪晨盛英勇无畏,冲锋在前,不幸被敌人炮弹炸伤。战友将他转移至安全洞穴,准备送往救护所救治,重伤的他却执意不肯休整,强忍伤痛,再次冲出洞口,冲锋向敌军阵地。

最终,在敌军密集的炮火覆盖下,年轻的他,壮烈牺牲。

一纸噩耗,碎了所有人的期盼,也碎了雪燕整颗真心。

                  04

自汪晨盛走后,雪燕像是丢了魂魄。

终日郁郁寡欢,眼神黯淡,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人心从来不是开关,爱恨思念,无法一键清零。感情如同耗尽的电池,日复一日,在思念与煎熬中慢慢消耗,却始终耗不尽心底的执念。

悲痛未散,父母便开始匆匆为她张罗婚事,想以一场新的姻缘,抚平她的伤痛,也堵住村里的悠悠众口。

可那段青涩炽热的爱恋,那场猝不及防的别离、那场撕心裂肺的失去,早已刻进骨血,难以磨灭。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无人知晓的角落,雪燕辗转难眠。电影场的晚风、月下的牵手、温柔的相拥、郑重的诺言……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她只能蒙着被子,偷偷落泪,独自消化所有的孤独与悲痛。

曾经艳羡他们良缘的年轻人们,此刻纷纷看起了笑话,私下里嘲讽她,背地里刻薄地唤她“寡妇”。

年少深情,终究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05

暮色四合,晚饭过后,心绪郁结的雪燕,独自走向村西的小河边。

晚风微凉,河水潺潺,月色温柔地笼罩着河岸。她静坐河畔,闭上双眼,纷乱的心事,终于得以片刻安宁。

朦胧月色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雪燕,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来人是高俊,语气温和,带着浅浅笑意。

“睡不着,出来走走。”雪燕轻声应答。

这些天,母亲一直跟她念叨,为她说合的相亲对象,正是同村的高俊。

高俊比她大两岁,两人从小一同长大,知根知底,性情敦厚。

“我也是夜不能寐,出来闲逛,没想到刚好遇见你。”

高俊说着,自然而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月色下清丽温婉的雪燕身上,眼底藏着温柔的欣赏。

他知晓雪燕与汪晨盛的过往,知晓那段人人称羡的爱恋,也知晓她所有的悲伤。

沉默片刻,高俊轻声叹道:“晨盛是个好小伙,勇敢正直,听说在前线作战英勇,为国牺牲,是咱们村里的英雄。”

一句话,再次戳中雪燕的伤口。

她鼻尖发酸,声音轻颤:“我只知道,他走了,留给我满心的伤痛。”

“我懂,别说你放不下,村里人,谁不惋惜……”

“别说了。”

雪燕骤然起身,不愿再触碰过往伤痛,转身朝着村里走去。高俊默默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温柔又克制。

                  06

春去秋来,寒尽春归。

杨柳抽芽,冰河解冻,山河复苏,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在父母的反复劝说、媒人的撮合下,雪燕终究松了口,答应与同村的高俊订婚。

皆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高俊踏实勤快、待人温和,处处体贴包容,默默包揽了雪燕家中所有的重活累活。

日复一日的陪伴,润物无声的温柔,慢慢抚平了雪燕心底的伤痕。

积压已久的悲痛渐渐消散,久违的轻松与暖意,一点点填满她荒芜的心底。两颗孤寂的心灵,慢慢靠近、相融。

她终于慢慢走出过往的执念,试着拥抱新的生活。

夏日长夜,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朝夕相处的温情,悄然滋生出爱恋。青年情意缱绻,眉眼含情,温柔相依,在滚烫的青春里,交付了彼此。

一时情动,雪燕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没多久,雪燕怀了身孕。

生米煮成熟饭,两家父母商议之后,择了良辰吉日,热热闹闹操办了婚礼。

简朴的婚宴,锣鼓喧闹,宾客满堂,看似圆满喜庆。

唯有新婚前夜,雪燕独坐窗前,望着无边月色,轻声呢喃,字字皆念旧人:

想念的你啊

再也不能听我细说衷肠

那些年少相遇的温柔过往

只留我余生,相思盈盈,思念切切……

                   07

婚后的日子平淡安稳。

不到半年,雪燕生下一个乖巧的女儿。她收起所有心绪,一心抚育孩子,操持家务,守着一方小家,安稳度日。

女儿周岁刚过,借着亲戚的人脉机缘,高俊争取到了一份矿上的工作,成了一名井下矿工。

在那个年代,矿工是难得的正式活路,若无人脉靠山,根本无从入职。这份工作,让清贫的小家,多了几分安稳盼头。

可命运弄人,天意难测。

高俊入矿的第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骤然击碎了所有安稳与幸福。

刚刚回暖的生活,瞬间崩塌。

雪燕的世界,再次天塌地陷。

她抱着年幼的女儿,瘫坐在地,撕心裂肺,痛哭不止。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年少失所爱,新婚失良人。短短数年,两场别离,两场绝境。

命运的风雨,一次次将这个山村女人,狠狠碾碎。

                  08

岁月匆匆,二十年弹指而过。

青丝染霜,年华老去。

人到中年的雪燕,终于踏上了烈士陵园的台阶。

苍松翠柏,肃穆庄严。一排排墓碑整齐林立,藏着无数青春忠魂,藏着无数未完成的诺言。

她终于找到了汪晨盛的墓碑。

时隔二十年,再见故人,只剩一方冰冷石碑。

雪燕静静伫立,深深鞠躬,情深意重,满含半生思念与亏欠。

陵园之内,老兵追忆战友的发言,字字铿锵,句句催泪,声声落在她的心底。

“战友们,你们安心长眠,家中山河、故里亲人,自有家国照料。

你们奔赴沙场,以身许国,护山河无恙,却再也回不去故乡,娶不到心爱姑娘,亲手戴不上属于自己的军功章。

你们一腔热血赴山河,来不及留下豪言壮语,来不及与亲人道别,便永远定格在了最青春的年纪。

你们,是山河的英雄,是家乡永远的骄傲……”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半生隐忍,半生尘封的思念,在此刻彻底决堤。

人到中年的雪燕,站在故人碑前,泪流满面,哭尽了半生委屈,半生遗憾,半生无人知晓的深情。

那年莲籽山下的初见,那年月色里的诺言,终究——山河永隔,一生遗憾。

              09

陵园的风掠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故人无声的回应。

雪燕站在墓碑前,久久不肯离去。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手帕夹层里,夹着那张已经泛黄卷边的黑白照片,是汪晨盛当年留给她的念想。

二十年,照片边角早已磨得发白,少年眉目依旧,还是当年莲籽山下那个眉眼清亮的木匠青年。

她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嘴唇微微颤动,许多压在心底半辈子的话,终于敢低声说出来。

“晨盛,我来看你了。”

“你当年说三年就回来娶我,我等过。后来,日子推着我往前走,我嫁了人,有了闺女。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你忘掉。”

“高俊也走了,矿难,丢下我和年幼的孩子。这些年,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山里的苦,我都熬过来了。”

山风卷走她的低语,没有回音。眼泪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吹干。

直到陵园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闭园,雪燕才慢慢直起发酸的腰,又深深鞠了三躬,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开。

走出烈士陵园,外面车水马龙,世间烟火喧嚣。恍若两个世界,一边是长眠的青春,一边是继续熬下去的人间。

回到莲籽山下的小村子,一切还是老模样。水库碧波依旧,山林岁岁枯荣,只是村里旧人老了,少年姑娘都已经长大远走。

雪燕成了村子里命最苦的女人。丈夫遇难之后,没有再改嫁。一个女人,守着一间石头瓦屋,带着年幼的女儿,种地、喂猪,上山砍柴,什么苦活都干。村里不乏有人上门说媒,劝她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免得孤苦无依,都被她婉言回绝。

经历过两次生离死别,她心里,已经再装不下任何人。

女儿叫高念盛,是她偷偷取的名字。念盛,念的是汪晨盛。这件心事,她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

               10

日子一年年流淌。

念盛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继承了雪燕的眉眼,模样俊俏懂事。她心疼母亲这么多年的辛苦,读书格外用功,是村里少有的考上县城高中的孩子。

周末放学回家,念盛总会帮母亲下地干活,夜里坐在煤油灯下陪着雪燕做针线活。

雪燕很少提起从前的往事。那些爱恨悲欢,如同沉入水库水底的石头,深埋心底。

只是每到清明,她会悄悄一个人往山上走。不去热闹的坟地,就走到当年和汪晨盛约会等过人的村东路口,或是电影场旧址,静静站上一会儿。

有一回清明,春雨绵绵,山间笼罩一层薄雾。念盛看见母亲独自坐在门槛上,摩挲那张老旧黑白照片,默默流泪。

女儿心里满是疑惑,长到十几岁,她总感觉母亲心底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娘,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念盛忍不住开口询问。

雪燕手猛地一颤,慌忙把照片收进衣襟,沉默许久。

“一个旧人。”她只淡淡说了四个字,不愿再多讲。

有些故事太重,她不想压在女儿心上。

村里依旧有闲言碎语。老一辈人都记得当年雪燕和汪晨盛那段轰轰烈烈的初恋,也叹息她后来丧夫的命运。偶尔老人们聚在墙根下闲聊,话言话语总会绕到她身上。

“雪燕这女子,命实在太薄。”

“要是当年晨盛活着回来,她这一生该是何等光景。”

“造化弄人啊。”

这些闲话偶尔飘进雪燕耳朵,她听了,也不争辩,低头继续手里的农活。大半辈子过去了,褒贬议论,早已伤不到她。

               11

念盛高中毕业后,考上外地的大学。这是整个小村的荣耀。

离家赴校那一天,雪燕站在水库边上送女儿。看着女儿背着行囊越走越远,既欣慰,又孤单。家里的老屋,从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女儿在外读书,常常写信回家。雪燕不识字,每一封来信,都要拜托村里教书先生念给她听。女儿的回信,也请先生帮忙执笔。

女儿在信里多次劝她,搬去城里一同生活,不要再守在这穷山沟。雪燕始终不肯。

“我的根在这里,莲籽山,水库,这里有我全部的过往,我哪里也不去。”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她依旧种地,侍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着山里祖辈的生活。

每年烈纪念日,雪燕都会坐城交公车,去一趟烈士陵园。带上一束山野采来的山花,放在汪晨盛墓碑前。

山花都是莲籽山上开的野菊花,是他们少年时满山见过的花。

这天,陵园碰到一群来扫墓的老兵。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注意到年年独自前来的雪燕,心里好奇,上前搭话。

“大妹子,年年过来,你是烈士的什么亲人?”

雪燕望着墓碑,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淡然又苦涩的笑意:“我不是他的亲人,我是他年轻时候,没有来得及娶回家的姑娘。”

老兵愣住了,眼神里面满是动容。这么多年,他见过烈士的父母、妻儿,却很少见到这样一段被时代战火斩断的青春情缘。

老兵长叹一声:“苦了你了,姑娘。他在战场上,是条硬骨头好汉。”

“我知道。”雪燕轻轻点头,“这么多年,我没有辜负当年那一场相遇。”

                12

又几年过去,念盛大学毕业,在外地成家立业。过得安稳幸福,隔三差五便回山村探望母亲。

念盛长大了,心智成熟,终于从村里老人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来母亲完整的过往。知道了汪晨盛,知道老山前线的牺牲,知道母亲取名“念盛”的心意。

一个秋日,天高云淡,莲籽山层林尽染。水库水面波光粼粼。念盛陪着雪燕,再一次去往烈士陵园。

这一回,雪燕不再遮掩,把埋藏心底一辈子的故事,缓缓讲给女儿听。

讲八十年代夏天,木匠少年上门打嫁妆;讲夜晚露天电影场偷偷牵手;讲村东路口清晨的诀别;讲等待,讲噩耗,讲命运接二连三的重击。

往事娓娓道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历经沧桑之后平静的叹息。

念盛听完,眼眶通红,伸手紧紧抱住已经两鬓染白的母亲。

“娘,这么多年,原来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事。”

雪燕抚摸墓碑,轻声说:“娘不怪命运。晨盛为国牺牲,值得敬重。你父亲高俊,也是老实本分好人。只是我这一生,爱了两个人,却都留不住。”

“可我不后悔。那些年少的欢喜,都是真真切切活过一回。”

离开陵园之前,念盛买来一束洁白的菊花。母女二人一同深深鞠躬。

              13

回到莲籽山。

岁月流转,小村子也变了模样。不少年轻人外出务工,老土房翻新成砖瓦房,修通了宽阔公路。唯有莲籽山依旧巍峨,小溪依旧潺潺汇入水库。

雪燕渐渐上了年纪,干不动重农活。女儿多次要接她进城养老,她依旧执意留在故土。念盛便经常回来陪伴,给老屋修缮翻新。

每到夏夜,月光洒满大地,就如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夜晚。雪燕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晚风穿过院子,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少年汪晨盛的身影,踏着月色朝她走来。

不再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剩下淡淡的怀念。

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被她装进精致相框,摆放在屋内柜子上。不再刻意藏起来。

村里新一代年轻人,已经很少知道雪燕的故事。只有少数垂垂老矣的老人,还记得八十年代,莲籽山下那个梳着长辫子,名动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

某个深秋傍晚,夕阳铺满连绵群山。雪燕独自走到水库岸边。远山如莲,落日熔金。

她望着水波荡漾的水库,想起十八岁的自己,想起两个早早离她而去的男人。

人的一生,如同山间草木,荣枯自有命。爱过,痛过,挣扎过,也好好活过。

山风拂动她花白的头发。她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