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朱新春 ‖ 死生互换
星稀月暗,夜风萧萧,乡野长路寂寥无人。
世上人海茫茫,际遇万千。史伟生与霍文贵,本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二人身世境遇、所求所愿,判若云泥,天差地别。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两个命运截然相反的人,竟在冥冥天意之中,意外相逢。
史伟生人至中年,半生奔波创业,几番起落,终究一败涂地。巨额债务缠身,美满家庭支离破碎。他身无伤病,却心似枯灰,几度心生厌世之念,想要一了百了,偏偏次次绝境逢生、求死不得。久而久之,邻里熟人私下都笑称他一句——“死不了”。
霍文贵的人生,则是旁人艳羡的圆满一生。
他毕业回乡,曾是乡间勤恳的拖拉机手,寒窗苦读、一朝高考突围,从国企普通技术员步步深耕,兢兢业业,一路升迁至厅级高位。半生仕途坦荡,不惑年不甘安稳,辞职下海经商,纵横商海,创办的企业海内外成功上市。
他一生功成名就,豪宅车马俱全,家财万贯、子孙满堂,人生风光无两。奈何天不假年,刚过花甲之年,便染上身患不治的顽疾。他遍访天下名医,倾尽半生财富,只求延一线残命,可世间良医、隐世神医,皆束手无策。旁人暗自叹息,私下都叹他一句——“活不长”。
一人求死不得,一人求生无门。
无巧不成书,两座迥异的人生,终在深山古寺相遇。
夜色古刹,香火袅袅。“死不了”史伟生、“活不长”霍文贵,怀着各自的执念,虔诚焚香跪拜,各诉心底夙愿,祈求神明成全所求。
天道慈悲,怜世人疾苦。冥冥之中,天意轻转,悄然施下造化玄机,让二人灵魂互换,命运倒置,从此各赴全新人生,重启余生前路。
古寺门外,前路分东西,人生各殊途。
史伟生,带着霍文贵富贵绵长的肉身走出山门。
方出寺门,西侧走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含笑叮嘱:“前路归家,有三择。穿官靴步行,三日可至;乘轿而行,两日可归;策马疾驰,一日到家。”
历经半生坎坷、数次濒死的史伟生,自认命硬福大、死期未至,心中毫无惜命之意。他一心贪恋富贵荣华,不愿多受赶路之苦,毫不犹豫选了最快的路途——策马归家。
夜色褪去,晨光微熹。一日疾驰,他天刚亮便抵达家门口。
抬眼望去,庭院深深,金玉满堂,院内珍宝堆积,屋旁仓廪充盈,俨然金山银院、富贵人家。半生穷困潦倒的他,一朝坐拥万般富贵,狂喜瞬间席卷心神。他高举双手,仰面大笑,正要呼喊家人出门相聚、共享荣华,脚下骤然一空,身体猛地失重后仰。
头颅重重磕在院边青石之上,瞬息之间,气绝身亡。
求死不得半生的“死不了”,一朝得富贵,转瞬便落得身死魂消。
另一边,换了落魄肉身的霍文贵,缓缓走出古寺东门。
刚行数步,迎面遇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同样问他归家行路的选择,赠他策马、乘轿、步行三途之便。
半生身居高位、坐拥财富,穷尽财力只求多活一日的霍文贵,早已看淡浮华,唯惜光阴。他自知从前时日无多,如今换得全新余生,只想慢慢行走,细细看看人间烟火、山河风物,不负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婉拒了快行捷径,淡然选择缓步步行,漫漫归乡。
忽而一阵凉风吹来,风沙迷了双眼。待他揉目睁眼,眼前阡陌纵横、乡路交错,熟悉的归途早已不见踪影。
他茫然四顾,不知东西,只能循着隐约前路,一步步茫然前行。不知行至何处,一棵苍劲古拙的老槐树矗立路旁。他身心疲惫,背靠古树,抬眼望悠悠苍天,心底万般怅然:从前倾尽所有求一命苟延,若上天垂怜,再予我二十年光阴,我愿俯首做牛做马,报答天地恩泽……
雄鸡破晓,啼声嘹亮,惊醒了他漫天遐想。
他抬眼四顾,方才苍茫旷野之中,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树旁却立着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庙。庙宇荒废已久,院墙斑驳,遍地荒草,殿内蛛网密布,香案积满厚厚尘埃,殿中神像裂痕遍布、面目残缺,满目萧瑟凄凉。
看着破败庙堂,霍文贵热泪盈眶。
他深知,是佛门慈悲、天意成全,才让自己绝境重生、重获新生。如今佛门道场残破凋零,自己得此天大恩泽,岂能视而不见?
一念向善,初心笃定。他不顾路途疲惫、身心劳碌,奔走四方、走访乡贤邻里,遍告众人古寺渊源、佛祖恩德,恳切呼吁乡邻捐资出力、修缮古刹、重塑佛身。
众人感念善举,纷纷慷慨相助、齐心协力。众人拾柴,星火成炬,荒废古庙很快修葺一新,残损佛像重塑金身,殿宇庄严重现,自此古刹香火鼎盛,烟火不绝,福泽一方。
修缮庙宇之后,霍文贵才依依不舍辞别古寺,再度踏上漫漫归乡路。
前路漫漫,世事多磨。行不多远,一条宽阔大河横亘眼前,阻断去路。河上旧桥年久失修、残破坍塌,摇摇欲坠,根本无法通行。
他依旧初心不改,不求捷径、不畏劳苦,就地筹措修缮,耗费心力修好渡河古桥。
自此往后,他一路行、一路修,遇庙修庙、遇桥补桥,一路行善积德、济世利民。岁岁年年,朝暮不停,不知在漫漫行路中度过了多少春秋、历经几度寒暑。
岁月流转,沧桑变迁。
不知行走了多少年,早已看淡富贵、一心向善的霍文贵,步履蹒跚,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这一日,他身心疲惫、几近寸步难行,抬眼远眺,忽然望见远处熟悉的屋舍炊烟——那是他心心念念、阔别已久的家!
久违的归乡暖意涌上心头,满身疲惫瞬间消散。他精神大振,高声呼喊:“到家了!我终于到家了!”
清亮的喊声惊动了院内家人,老小众人纷纷推门而出,围拢门前,望着眼前陌生的老者,满脸疑惑。
“你是谁呀?”
“这位老人家,我们并不相识啊!”
众人声声疑问,萦绕耳畔。
霍文贵又惊又急,高声辩解:“我是霍文贵!是你们的家人!我好不容易才走回家来!”
门前儿孙满堂、晚辈环绕,细细打量着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老者,纷纷红了眼眶,齐声哽咽:
“老头子,老爸,爷爷,姥爷!您老人家……竟然没有客死他乡,终于回来了!”
老者闻言,坦然一笑,眼底尽是岁月沉淀的从容与通透:
“休说死生虚妄。昔日我是命薄短命的‘活不长’,历经半生行路、万般行善,如今山河不负、天意酬善,我早已浴火重生,成了岁岁安康的‘死不了’!”
一念贪奢,富贵速朽;一生向善,岁月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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