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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李昌杰 ‖ 左文学和他的塘约故乡蝶变之路

来源:本站    作者:李昌杰    时间:2026-10-14      分享到:


你或许在课本里、在新闻报道中,听过塘约这个名字。很多人说它是“新时期的大寨”,是中国乡村振兴最传奇的样本。但很少有人真正走进塘约的田埂,看见那个叫左文学的汉子,穿着补了三层底的旧胶鞋,在这片土地上踩了二十多年的脚印。今天这篇近六千字的纪实散文,没有半句空泛的口号,全是沾着泥点、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故事。我们跟着他的脚步,重新走一遍塘约这十年的蝶变之路,看看中国乡土大地上最有韧性的生命力,到底是什么模样。

2026年深秋的安顺平坝,喀斯特山坳里的晨雾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软乎乎地裹着连片的蔬菜大棚。左文学蹲在地头,指尖捏着一片沾着露水的青菜叶,目光落在叶面上几星细碎的虫眼上,指腹上厚得磨出了硬壳的老茧,把脆嫩的菜叶蹭出一道浅印。他右手虎口上那道2014年洪灾里留下的两厘米长旧疤,在黝黑皮肤的衬底下泛着浅白的光,脚边那双母亲生前亲手纳底、镇上鞋匠补了三层橡胶底的旧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夜大棚边的新鲜泥点。

作为土生土长的塘约人,左文学自2000年起正式当选塘约村党支部书记,截至2021年,连续在村级主职岗位上任职21年,完整带领塘约村走过了从灾后重建到脱贫攻坚,再到乡村振兴示范升级的全部历程。这不是文人笔下虚构的励志传奇,是中国西南山乡的泥土里,实打实浸着汗水长出来的十年巨变。王宏甲《塘约道路》里那些带着泥点的烟火气,余秋雨文字里从乡土根脉里漫出来的文明韧性,在塘约的每一道田埂上,一踩就能摸到温热的实感。

一、2016:山坳里飘出来的墨香

2016年的塘约,风里还裹着大棚新翻泥土的腥气。王宏甲背着磨得起毛边的采访本扎进村子的那些日子,天天跟着左文学在田埂上跑。有天中午日头正毒,两人蹲在田埂边分吃一个冷包子,左文学咬了一口,忽然指着远处山坳里的一间破石屋说:“那是王桂英婆婆的家,去年洪灾的时候,我背着她往山上跑,脚踩在碎瓷片上划了个大口子,她老人家趴在我背上,眼泪顺着脖子往我衣领里灌。”说着他抬起右手,露出虎口上那道还泛着红的疤,阳光落在疤痕上,像一道刻在肉里的勋章。

那天夜里左文学躺在村委会值班室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漏进窗棂,落在墙上贴的全村贫困户名单上,他盯着那些熟得刻进骨子里的名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左文学当了十几年村支书,要是到最后,这些跟我在一个山坳里摸爬滚打长大的老乡亲,还是过不上安稳日子,我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塘约的列祖列宗。”

那年冬天《塘约道路》印出来,第一批样书送到塘约的时候,左文学捧着还带着油墨香的新书,站在村委会的晒谷场上,给全村每户人家都送了一本。有个不认字的老人接过书,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封面上塘约村的照片,说:“这纸印的字,比我们家的年画还金贵,我要把它供在堂屋的神龛边上。”左文学看着老人颤巍巍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在心里跟自己说:“老人们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我得带着他们,真真切切攥在手里,不能让它像云一样飘走。”

同年12月,“塘约基层建设经验座谈会”在北京全国人大会议中心召开。左文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那是他1992年结婚时置办的新衣,三十多年里逢大事才舍得穿。上台发言前,他掏出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发言稿,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稿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当他说出“我们不靠外人施舍,靠全村人抱团,在自己的土地上刨出好日子”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站在台上,眼睛忽然就红了,恍惚间又看见三年前洪灾过后,满村的烂泥和坐在田埂上抹眼泪的乡亲。

从北京回来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左文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兜北京的奶糖,挨个塞到老人和孩子手里,自己站在人群边上,笑得嘴角都合不拢。有个半大的孩子,把奶糖塞到嘴里,含着糖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左爷爷,我以后也要去北京。”左文学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声音里裹着笑:“好好读书,以后我们塘约的孩子,人人都能堂堂正正去北京。”那天晚上,他在那个磨得掉漆的硬皮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塘约的路,不是走给外人看的,是走给全村老百姓的。

那一年,全国27个省份的300多批考察团顺着盘山公路往塘约赶,山坳里的机耕道上第一次挤满了挂着全国各地车牌的汽车。有个外地来的县委书记,看着左文学裤腿上的泥点,笑着说:“老左啊,你现在都是全国名人了,怎么还天天穿胶鞋下地?”左文学抬脚露出那双补了三层底的旧鞋,鞋底的补丁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我妈当年给我纳这双鞋的时候说,脚沾着泥,心就不飘。我要是天天穿皮鞋在村里晃,老百姓看见我,心里就生分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门槛上擦这双旧胶鞋,擦着擦着忽然就笑了:“什么名人不名人的,我左文学永远是塘约田埂上长大的农民,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变。”

二、2017-2019:田埂上长出来的好日子

2017年,塘约经验被评价为“新时期的大寨”,这个西部小山村,成了全国农村改革最亮的样本。左文学却把自己关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对着全村的产业地图熬了三个通宵,把合作社拆成了五个专业队,连谁家男人会砌墙、谁家女人会扎蜡染花,他都用蓝色圆珠笔标在了地图的边角上。

那段时间不少外地商人找上门来,说要投资塘约,开度假村、搞地产开发,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左文学每次都笑着把人送出村,转头对着村两委的班子说:“这些老板是来赚塘约的钱的,不是来给塘约人过好日子的。要是把地全卖给外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以后在塘约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我左文学不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那年夏天大旱,连着一个多月没下一滴雨,大棚里的番茄叶子晒得发蔫,边缘卷得像晒干的茶叶。左文学带着二十多个年轻社员,扛着抽水机往山坳里的水库跑,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胶鞋踩在齐脚踝的水里,泡得发皱发白,脚上磨出了三个血泡,破了之后沾着泥水,疼得他每走一步都抽冷气。社员们劝他回村休息,他往田埂上一坐,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的汗说:“我要是走了,你们年轻人心里慌。这点旱情,熬熬就过去了,不能让全村的番茄干在地里。”

有天半夜,他坐在水库边的石头上守着抽水机,山风裹着燥热的热气吹过来,远处的村子里亮着几星昏黄的灯火。他掏出烟点上,烟雾顺着风飘向远处的大棚,心里默默念叨:“番茄啊番茄,你可得争气点,这一棚的收成,是几十户人家的油盐钱、孩子的学费钱,千万不能出事。”等到抽水机的水顺着水管流进大棚,蔫了三天的番茄叶子慢慢舒展开的时候,左文学靠着大棚的水泥柱子,站着就睡着了。后来村里的老村医给他挑脚上的血泡,挑完之后,他站起来就往运输队跑,要去对接第二天往贵阳送菜的订单。

那段时间他的硬皮笔记本里,除了产业账目,还夹着不少零碎的小纸条:留守儿童小娟的生日是10月17号,要给她买印着公主图案的新书包;独居的罗大爷哮喘药快吃完了,下周要去镇上的卫生院帮他带两盒;妇女队的张大姐上次说想要一台新的缝纫机,下个月合作社的分红下来就给她买……这些细碎的小事,她一件都没落下。

2019年年底分红那天,村委会的院子里摆了三张刷着红漆的长桌子,一叠叠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有个过去在外打工的汉子,手里攥着三万多块的分红,手指都在抖。他说以前在沿海的流水线旁,干一年到头,连一万块钱都攒不下,现在在合作社的建筑队里干活,既能陪着老婆孩子,年底还能拿这么多分红,活了四十多岁,第一次觉得日子是稳稳当当踩在地上的。左文学站在边上看着他,心里暖得发烫:“这些年的苦,没白吃,这些汗,没白流。”

那天晚上全村人在晒谷场上摆长桌宴,自酿的米酒香气飘得满村都是。左文学被大伙灌了好几杯酒,脸喝得通红,靠在老槐树上,看着满村亮起来的路灯,听着大妈们广场舞的音乐顺着风飘过来,眼泪悄没声儿地顺着脸颊往下掉。余秋雨写中国乡土文明的韧性,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烟火气里,塘约的这几年,哪里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不过是一群人攥紧了拳头,把荒草连根拔起来,把好日子一点点种进了泥土里。

三、2020-2023:石屋里飘出的蜡染香

2020年之后,左文学带着村两委班子,把村里闲置的老石屋一间间收回来改造成民宿。有间老石屋过去是个废弃的牛圈,臭气熏天,连村民都不愿意靠近。左文学带着几个村干部,自己动手清牛粪、和水泥、刷墙,整整干了半个月,把这间破牛圈改造成了全村第一间蜡染体验室。

清牛粪的那天,他戴着洗得发白的口罩,蹲在圈里铲了整整一上午,身上的蓝布工作服沾了不少粪点。有个路过的村民看见,笑着说:“左书记,你现在都是全国名人了,哪用得着自己干这个。”左文学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回他:“什么名人不名人的,我本来就是农民,铲牛粪这点活,我年轻的时候干得多了。”那天中午他坐在石屋的门槛上啃冷馒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在心里想:等这里摆满了蜡染的蓝花布,我们塘约的妇女,就能坐在这儿,靠着自己的手,画出新日子的模样。

开业那天,过去连家门都很少出的妇女们,坐在明亮的玻璃窗下,指尖捏着铜蜡刀,在土布上画出一朵朵蓝白色的蜡染花。左文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这些女人每天围着灶台转,连买块香皂的钱都要伸手跟男人要,现在她们指尖的蜡刀下,画出来的花,能卖到全国各地的文创店里去。有个妇女拿着刚画好的蜡染布跑过来,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山坳里的星星:“左书记,你看我画的这朵花,好看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画的东西能卖钱。”左文学接过带着蜡温的土布,粗糙的指尖摸着细腻的花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看,比后山上开的映山红还好看。”

那几年塘约的名气越来越大,全国的游客顺着盘山公路往山里来。有次一个上海来的游客,在民宿里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拉着左文学的手说,我走过全国那么多古村,从来没见过哪个村子的老百姓,脸上的笑容这么踏实,这么敞亮。左文学嘿嘿一笑,说:“我们塘约人,自己的土地自己当家,心里不慌,脸上的笑自然就真。”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游客的那句话:“是啊,老百姓心里踏实,这才是我们走塘约道路,最金贵的东西。”

2021年村级党组织换届,在村党总支书记岗位上守了21年的左文学,主动提出不再担任党务主职,把位置让给了年轻的彭远科。不少老村民跑到他家门口劝他,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心里没底。左文学给每个上门的老人都递一根烟,蹲在门槛上跟他们唠:“我哪里是走,我脚还在塘约的泥地里,往后产业上的事,我帮着年轻人搭把手,塘约的路,要一代一代接着走才走得远。”有个80多岁的老党员,拉着他的手,眼眶通红:“老左啊,你要是退了,我们这些老头子,心里空落落的。”左文学拍着老人的手背,声音诚恳得像脚下的土地:“叔,你放心,我左文学生是塘约的人,死是塘约的鬼,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卸任那天,他把办公室的铜钥匙交到新书记手里,从抽屉里掏出那个磨得掉漆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说:“这些都是村里没做完的小事,你接着往下记,别漏了任何一个老人的药,别漏了任何一个孩子的书包。”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老伴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卧了两个油亮的荷包蛋。他捧着碗,忽然想起2014年洪灾过后,全村人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样子,一碗面吃得他眼眶发潮,鸡蛋的香气混着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在心里跟自己说:“21年的村支书,我没白当,我对得起塘约的山,对得起塘约的水,对得起跟着我一起熬过来的每一个乡亲。”

四、2024-2026:田埂上的新展望

现在的左文学,是塘约村股份经济联合社的法定代表人,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2026年塘约的4A级景区正式开门迎客,沪昆高速扩容工程的塘约出口通车,从平坝城区到塘约的车程缩短到了十分钟。

有次研学基地的民宿装修,他盯着工人刷墙,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工人师傅劝他歇会儿,他掏出兜里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说:“这面墙刷得平整一点,城里来的孩子住在这儿,看着舒服,下次还愿意来我们塘约。”他兜里的那个搪瓷缸子,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块瓷,缸身上印着“2016年塘约村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的红字,用了整整十年,掉漆的地方磨得发亮。

有个研学团的小男孩,蹲在田埂上观察青菜,蹲得腿麻了站不起来,左文学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指着连片的大棚跟他说:“小朋友你看,这些青菜,都是我们塘约的农民伯伯阿姨,用自己的双手种出来的。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像种青菜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小男孩眨着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以后也要来你们这儿种青菜。”左文学哈哈大笑,把孩子放在地上,拍着他的小肩膀说:“好啊,爷爷在塘约的田埂上,等着你长大。”

有人问他,现在塘约已经做得这么好了,你往后还有啥打算?左文学蹲在田埂上,点起一根烟,风把烟圈吹得散在山雾里。他的展望没有半句空话,全是沾着泥土气的实在念想:他想把塘约的研学基地再扩建三倍,让全国各地的孩子都能来塘约的田埂上,亲眼看看中国乡村的好日子是怎么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他想带着周边的五个村子一起组建联合社,把塘约的蔬菜品牌卖到全国的大超市里,让更多山里的农民,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挣到安稳钱;他想把村里剩下的闲置老石屋全部改成特色民宿,让屯堡地戏的锣鼓声,天天都能在山坳里响起来;他还想在村小学边上建一座新的图书馆,给村里的孩子买满满一屋子课外书,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能长出比山还高的希望。

深秋的夕阳把连片的大棚染成了金红色,左文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脚上那双补了三层底的旧胶鞋,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往研学基地的方向走。余秋雨说中国大地上最动人的文明,从来都不是写在书里的,是普通人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王宏甲笔下的塘约道路,哪里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不过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汉子,带着一群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乡亲,用二十多年的时光,把荒草变成良田,把冷清变成烟火,把一个穷山坳,活成了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的家。

风从屯堡的山坳里吹过来,裹着青菜的清香气,远处地戏的锣鼓声飘了过来,孩子们的笑声在草坪上打着滚。左文学的背影融进金色的夕阳里,他脚下的路,还长着呢。他心里清楚,塘约的故事,永远没有写完的那一天,只要脚还沾着泥,心还贴着老百姓,这条从泥地里趟出来的路,就会一直往山外,往更宽更远的地方,稳稳当当地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