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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贾振涛 ‖ 观德门——第二章 苦涩的童年

来源:本站    作者:贾振涛    时间:2025-01-11      分享到:


二 苦涩的童年 

圣城市西北角十五公里处,坐落着一个叫淹没庄的自然村,传说姜子牙后裔的一支崔氏为避祸逃难于此,选择了高阜处定居建村,取名崔家寨。后来村中逐渐汇入了颜姓、孟姓、赵姓、聂姓、王姓等,村子规模不断扩大,占地达数百亩。到了明代,颜孟两姓繁衍很快,人口越来越多,成了村中大户,村庄更名“颜孟庄”。

村正中有一条自北向南贯穿全村的小河,叫“鲁公河”,宽三十多米,把整个村庄分成东西两部分。平时鲁公河很温顺,水流缓慢,可是一到夏天就变得异常暴怒,从北部九仙山倾泻而来的山洪总是咆哮着冲进来,涨满河床,水势非常凶猛,时常掀起一米多高的浪涛,不断威胁着两岸。河西岸地势较低,经常会被洪水淹没,变成一片汪洋,冲走、淹死人的现象时有发生,久而久之,颜孟庄又被戏称为“淹没庄”,村名流传至今。

故事的主人公聂成林就出生在这里。

聂成林应该算是出生在旧社会的人,一九四八年阴历六月十八日,他出生在淹没庄一个贫穷家庭中。爹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虽勤劳能干、淳朴善良,但家里除了三间茅草屋,没有多少家业,只能靠种着四亩多地勉强吃上饭。聂成林出生时,聂家已经有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十岁,取名聂成森,女孩八岁,叫聂成枝。聂成林的降生让刚刚而立之年的聂宪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家里生活本来就很拮据,聂成森和聂成枝都已经到了该上学堂的年龄,仍然还在给本村的孔财主家放牛,就是这样,家里也经常青黄不接,如今又添了一个张嘴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更要命的是聂成林的出生差点要了他娘的命,给家里带来一种不祥的预兆。一般孩子出生时都是用头来迎接世界,他却是用双脚先试探。幸亏接生婆有经验,使出浑身解数,才保住了母子二人的生命。当地人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站着出生,爹娘的灾星”,这个孩子的降生给聂宪奎带来很多不安。

“他娘,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呀,留着他咱们也养不活,不如咱把他扔掉吧?”接生婆刚走出家门,聂宪奎指着刚出生的儿子说,“不是我心狠,咱家现在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吃饭都是问题,实在是没法再多养活一个,刚才接生的吕家大婶子也说这孩子的命苦,说不定将来真是个灾星。”

“他爹,咱还是留着他吧,既然生在了咱家,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就该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扔掉了他怎么活?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一个活路吧。”妻子杨少芳带着产后的虚弱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我们不能留下他,你可知道,这孩子可是站着出生的,将来会成为灾星的,老人们都说,站着出生的孩子将来都会成为祸害,如果这孩子长大后不成器,或者败坏了家风,还不如现在把他扔掉。咱们老聂家世代忠厚,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不能让这小子将来坏了咱家的名声,留下他就等于留下个冤孽呀!”聂宪奎已经下定了狠心。

“我也听说过这种说法,可他是我们的孩子呀,别人说的就对吗?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把他扔掉,说什么我都舍不得。”

“你以为我舍得?”聂宪奎摸着妻子的额头,眼角里有些湿润,“就算不扔掉他,他跟着我们将来可能会饿死,与其养不活他,还不如让我把他扔到村东边的大路上,说不定有好心人捡去,能找到一条活路,就看他的造化吧。”

“外面野狗那么多,你前脚把他往地上一放,野狗后脚就把他叼走了!”

“那是他命该如此,如果真是那样,就当我们没有生过他。”

“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咱们先养他几天,然后再打听个好心人把他送走,咱得给他留一条活路吧!”

“这年月谁家还养得起孩子?谁还愿意养孩子?谁敢收养我们这个站着出生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倒霉!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当娘的奶,你就要把他扔掉,我们太对不起他了。”

“不扔掉他,全家都会遭报应的,我们也要为我们的森儿和枝儿想想,不能因为他的到来,将来弄得我们一家都不安生。”聂宪奎不顾妻子劝说,用一块破布裹住刚刚出生的聂成林,两只大手托起来,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他爹……不要……我的孩子……”身后传来了杨少芳凄厉的哭喊声。

聂宪奎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躲开街上众人诧异的眼光,别人打招呼的声音也装作没听见,急匆匆跑出了村子。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流到脖颈,心头似乎有千斤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嗓子眼里有一股苦苦的味道,想吐怎么也吐不出来。

孩子刚刚出生,两个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胖乎乎的脸像八月里的石榴皮,红扑扑的带着些褶,两只小眼睛使劲地闭着。小家伙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躺在爹的怀里一闹也不闹。聂宪奎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不幸的孩子,这个即将要被自己扔掉的孩子。

沿村子向东,穿过一片小树林,不出二里路就有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路,这条路一直是“官道”,平时有很多车马来来往往,行人也络绎不绝。聂宪奎早已盘算好把儿子放到那儿,期望儿子很快能被人捡去。

此时,正值中午,太阳毒辣辣直射着,整个田野像一个大蒸笼。聂宪奎东张西望,多么希望看到大路上能人来人往。别说一辆车,就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有些失望的聂宪奎还是走到路中间,左手托抱着孩子,右手把中间的碎石子轻轻拿起扔到路边,用满是厚厚茧子的手掌扫出一小片干净平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平放在上面。泪水模糊着双眼,他不敢再向孩子多看一眼,扭过头咬了咬牙,使劲握了握拳头,头也不回快速走开了。

走出没几步,聂宪奎突然像触电一样僵在那儿,背对着路站了一会又跑回路中间抱起儿子。他突然担心起来,把孩子放在大路中间会不会被粗心的赶车人碾过去,会不会被马蹄踩到。向四周看了又看,他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还是把儿子放在路边吧。他又在路边用同样的方式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再把儿子轻轻地平放上去。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放好后赶快离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回头。

他一口气跑出约五十米远,不由得再次放慢了脚步。我就这样走开,野狗来了怎么办?这年头野狗那么多,如果没人路过捡走,这孩子肯定会被野狗叼走。聂宪奎的提到嗓子眼,再也走不动了,想转身回去,潜意识又不断提醒自己赶紧走。我能怎么办呀?他不停地问自己,抱他回家可能会饿死,即使养活了也会是灾星,还不如扔在这儿看他运气,聂宪奎用右手使劲砸着脑袋,眼中的热泪不停地滴落。

唉,还是看他的造化吧,聂宪奎跺了跺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个孩子被好心人抱走后我再离开吧,野狗来的时候我也能把它赶跑,保护他一阵子,也算不枉我们父子一场。聂宪奎在离孩子二十多米远的一个小土沟中趴下藏起来。

刚刚隐蔽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呼喊声:“他爹,你在哪里?孩子呢?”

聂宪奎露出半个脑袋,只见两个孩子正扶着妻子朝这个方向走来,两个孩子一边看着娘一边抹眼泪。

知道自己藏不住了,聂宪奎赶紧爬出来向妻子跑过去。

“孩子呢?孩子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杨少芳抓住聂宪奎的双肩使劲哭着摇晃。

“爹,我要弟弟,我要弟弟!”八岁的聂成枝已经懂事,使劲地抱住爹的腿不放。

“孩子,孩子,孩子刚才让一个好心人给捡走了,别管他了,我们回家吧,就当我们没生过他!”聂宪奎撒了个谎。

也许是母子真的心连心,悲伤的杨少芳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家伙突然间哇哇大哭起来。杨少芳听到儿子的哭声,发疯似地跑过去。

聂成森也和妹妹一起抱住父亲的腿:“爹,把弟弟留下吧,我和妹妹一起照顾他。”

聂宪奎的双腿再也动弹不了了,两个孩子稚嫩的双手仿佛有千斤重,让他一步都无法迈动,其实他也是在骗自己,他内心也不反对自己能被两个孩子牢牢抱住。

颤颤巍巍的杨少芳把儿子抱回来,对着丈夫说:“孩子他爹,咱留下他吧,以后咱们全家人一起生活,死也要死在一块,永远不分开!”

聂宪奎拉起两个孩子,向前抱住妻子,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好,我们全家人永不分开,死也要死在一块!”

两个孩子也都抱着爹娘哭起来,全家人紧紧地抱成一团,哭声响成一片。                  

平静的日子过去了十天,聂成森带着妹妹继续给孔财主家放牛。聂宪奎忙完农活,也帮着杨少芳看看孩子,做做家务,一家人快乐生活着。七月二十八一大早,聂宪奎从红薯地里弄来了一把地瓜梗和一把紫苋菜,准备洗净后给一家人做一些咸糊涂,篱笆墙外突然有一个中年陌生男子问:“这是聂宪奎家吗?”

“是呀,”聂宪奎赶紧打开用紫树槐条编织的柴门,“您是?”

“哦,我是西边宁阳县的,刚从德州回来,路上遇到一个叫曹文山的人托我捎来一封信交给您。”

曹文山是聂宪奎的姐夫,三年前,带着聂宪奎的姐姐聂宪香和八岁的儿子曹欣一起逃荒到黄河北,据说是在德州的某个地方落了脚。由于连年的战乱,书信联系不便,聂宪奎一直没有得到姐姐一家的确切消息,这不,整天盼星星盼月亮的书信今天终于盼到了。

送走来客,聂宪奎迫不及待拆开了信,他早年曾跟着已过世的本家二大爷读过几个月私塾,读些书信没有问题,他开始一字一句读起来,抱着孩子的杨少芳也把头凑了过来。

宪奎贤弟你好:

弟妹以及孩子们都好吗!

见字如面,三年不见很是想念你们!当年我和你姐跟着几个同村人一起往北逃荒,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在打仗,到处兵荒马乱。我们一边乞讨一边逃命,后来遇到了一股土匪,逃跑时和同村的人失散了,跟着几个逃难的人来到德州武城一个小村庄里落脚。这里也不太平,时常会有些穿军装的人窜入村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军还是什么匪,只知道他们到处征钱征粮,甚至硬夺硬抢,搅得整个村子都不安生。幸亏遇到一对好心的老人收留了我们,这两位老人无儿无女,待我们像亲生的孩子一样。去年赶上流行发疟子,两个老人都没能幸免,先后过世了,他们的三间房子和五亩土地就留给了我们,现在我们能吃饱饭了,生活还算安定,不知道老家那儿现在怎么样。

贤弟,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弟妹,免得担心。如果你有时间就一定要来德州看看你姐,也顺便帮我找找曹欣。一个月前,曹欣出门给兔子打草,就再也没回来,求人去找,只在村北的小河边找到了他带出去的篮子和镰刀。又托人找了十几天,一点音讯都没有。听邻居说这一带时常有放鸽子的人(专门拐骗绑架未成年孩子的人,把年龄小点的卖给没孩子的人,大一点的就卖给胡子),大家都推测曹欣可能被他们绑架走了。你姐姐每天都四处寻找,我担心她承受不住快要疯了。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很忙,既要侍弄庄稼,又要照顾孩子,我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这儿我们没有一个亲人,盼望着你能过来一下,开导开导你姐,说不定能好一点。

昨天遇到一个好心的老乡,他正准备回宁阳老家,说是离淹没庄不远,我央求他给你送一封信,他爽快答应了,替我好好谢谢好心人。纸短话长,就此搁笔。

此致

敬礼

                                                愚姐丈:曹文山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十八日

姐夫的这一封信如同一根刺扎入了聂宪奎的心脏,自己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八岁时父母先后病死,是十一岁的姐姐每天领着他讨饭才活了过来,要不是姐姐的照顾哪有自己的今天。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能不难受吗?

杨少芳听完信的内容,眼泪早已流下来,她感受到了丈夫复杂的心情,轻轻趴在丈夫的肩头小声说:“要不,你明天就走,去看看姐姐。”

“我怎么能走得开?你刚生产完,还有三个孩子,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姐姐那边怎么办?姐夫还盼着你去呢,如果不去,你也不会安心,要不你就赶紧去吧,快去快回,实在不行就把姐姐接回来,我们一起过。你放心吧,我能照顾自己,实在忙不过来时,让二大娘过来帮帮忙。”

聂宪奎既舍不得家,又想去看看姐姐,听妻子这么一说,觉得也在理,就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聂宪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用一块蓝布包了两件衣服和几块煎饼,不放心地又向妻子嘱咐了几句话,才带着从邻居借的五百块钱(北海币)往德州出发了。

聂宪奎走后,杨少芳除了照顾孩子,就是做些家务,幸亏此时农活不多,日子很快过去十多天。这天上午她正抱着孩子喂鸡,二大娘踮着小脚慌里慌张跑了过来。

“森他娘,东面村口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我看着怎么那么像奎子,你快过去看看。”

杨少芳扔下手中的瓢子,高粱撒了一地,抱上聂成林,和二大娘一起向村东快速走去。

来人正是聂宪奎,身后仍背着那个蓝包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右腿好像受了伤,裤腿半卷着,在七月阳光的照射下,脸色有些惨白,汗珠顺着脸颊流淌着。

杨少芳赶紧把孩子交给二大娘,迎上去扶住丈夫,“腿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二大娘,您也过来了,”聂宪奎同二大娘打过招呼,对着杨少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什么,一点小伤,上火车的时候不小心刮了一个小口子,可能有点感染,不碍事,很快就会好的。”

回到家,杨少芳把熟睡的聂成林放在床上,二大娘打听了一下聂宪香的情况后离开了,两人谈起来事情的经过。

那天聂宪奎到了火车站,正赶上一辆往北去的火车,顺利上车后一直坐到德州火车站。按照信上地址没怎么费劲他就找到了姐姐家。姐姐却因儿子的丢失,接受不了现实,不吃不喝,天天喊曹欣的名字,真的疯了,就在他赶到的前一天夜里,跳井自尽了,他都没赶上同姐姐说句话。他和姐夫含着泪埋葬姐姐后,又和姐夫一起寻找曹欣,找了七八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觉得再找下去,一时半会也没结果,聂宪奎又牵挂着家里,和姐夫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你怎么不和姐夫一块回来?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也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无论我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他说他一定要留在家里等待,如果曹欣回来找爹娘,家里没有人就会找不到。他也想留在那儿陪着姐姐,想家的时候能经常到姐姐坟前说说话。”

“他一个人生活肯定不容易,过两年,找个时间咱们再去看看他,试试能不能把他劝回来。对了,你的腿怎么刮的?”

“别提了,回来的时候,挤火车的人特别多,听说解放军早晚要打过长江去,很多年轻人都瞒着爹娘偷偷去参军,也有很多人想去南方谋生。我为了给一位老太太让路,动作慢了一点,右腿还没迈上去,火车就开动了,膝盖骨就在车门上刮了一个口子,幸好没伤到骨头,不碍事的。”

“我看伤口还是很深的,都化脓了,血水顺着腿往下流,要不找一下赵大夫看一看?”

“哪有那么娇贵,这点小伤真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明天我还要下地把咱家那一亩高粱间间苗,再不间就要荒了,你放心吧,真没事。”

一听奎子这样说,杨少芳觉得伤口不大,只是有些感染,应该没大事,也就不再劝了,“你先歇会吧,我做点饭,等森儿和枝儿一会回来,我们全家人好好吃顿饭。”

傍晚聂成森和聂成枝放牛回到家,看见爹回来了都高兴地跳起来,聂成枝抱着腿缠着让爹讲故事,杨少芳抱着聂成林边看边听他们爷几个说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第二天早晨,聂宪奎坐起身来准备起床,却怎么也坐不稳,感觉整个头就像一只旋转的陀螺,晕得找不到东西南北,身上一阵阵冷意,受伤的右腿像是绑上了一个重重的沙袋,一点动弹不得。

杨少芳赶紧穿好衣服,看到丈夫的脸通红通红的,嘴唇白白的,干裂出几道血口子,再往腿上看,伤口处血水混杂着脓水不住地往下流,把床上的席子弄湿了一片,看样子伤口严重恶化了。

这可吓坏了杨少芳,赶紧去另一间叫醒了睡梦中的聂成森,“快去找赵大夫,你爹病了。”

小家伙顾不得穿衣服,只穿着一个小裤衩,登上床前的布鞋噔噔跑出家门。

半小时后,聂成森就把村里最有名的赵大夫拉来了,一个精瘦的戴着老花镜的六十多岁的老头。赵大夫仔细地看了看聂宪奎的伤口,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最后又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待了半分钟,表情沉重,眉宇间聚起了一个大疙瘩,花白的胡子慢慢向一块聚拢,嘴唇微微向前突起,轻轻地摇了摇头,“奎子病的可不轻呀,怎么这才看?”

“他是怎么了?大夫!昨天他还好好的。”

赵大夫为已经昏睡的奎子盖了盖摞着补丁的土布被面,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杨少芳做了个手势,有事到外面去说。

“不瞒你说,奎子的病我确实治不了,他得的是‘破伤风’,问题出在他伤口上,受伤时没能及时清理,又没有及时消毒,感染上了破伤风,现在已经进入发作期了。这种病非常难以治疗,目前还没有听说能治好这种病的例子,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先开几服药,稳定一下病情。等一会奎子醒了可能会怕冷怕热怕风,还可能会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你尽量让孩子们远离一点,少靠近他。我会在药里多加一些安神的药,让他尽量保持安静,目前也只能做这些。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另请高明,让别人试试。”

赵大夫的一番话如同六月里的惊雷,震得杨少芳半天没有反应,她仿佛被人点了穴一样,呆呆地站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她发疯似的跪在地上,抱住赵大夫的双腿,哀求说:“救救他吧,大叔!我给您磕头!”

赵大夫赶紧拉起哭泣的杨少芳,“不是我不救他,实在是我无能为力,目前确实没有人能治好奎子的病,我行医四十多年了,还没听说过得了这种病能活过来的,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送走赵大夫,杨少芳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赵大夫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她实在没有勇气接受这个现实,丈夫才刚刚三十岁,本来好好的,怎么出了一次门,就成了这样的呢?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全家人该怎么办呀。杨少芳不敢再往下想,多么希望丈夫只是得了一场风寒,赵大夫诊断错了,杨少芳这样安慰着自己。

午饭后,二大娘过来看望聂宪奎,杨少芳心里一直乱如麻,看着昏昏沉沉的丈夫,一点饭都吃不下,见到了二大娘就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伏在二大娘怀里呜呜哭起来。

“孩子,别哭了,奎子他命苦呀,八岁那年就没了爹娘,剩下他和香儿姐弟俩,谁知道香儿这刚没了,他又偏偏摊上了这种病,老天真的一点也不长眼。不过眼下愁也没什么用,咱还是多想想怎么给奎子治病吧,我这儿还有些钱,你先拿着,我看看奎子。”

“二大娘,我怎么能再要您的钱,您一个人过也不容易……”

“别说了,孩子!奎子也是我的孩子呀,你先拿着这点钱吧,等奎子病好了你再还我。”

聂宪奎吃下赵大夫开的药明显好了许多,脸色已不红得吓人,反而露出了点苍白色,呼吸平静了,伤口不再那么黑了,只不过脓血还是时不时流下来。他好几次想挣扎站起来,都没能成功。果然像赵大夫说的那样,他开始怕光怕热怕风,明明是刚刚立秋,天气还炎热得很,他还是让妻子把门关严,把窗户完全遮住。

三天过去了,聂宪奎的病时好时坏,很多时候神志不清,乱说一些胡话,开始不再认人。赵大夫每天都会来给他诊断一次,每次都一句话不说,就连杨少芳问他,他也只是摇摇头,开完药方就走。这次赵大夫又来看病了,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掰开聂宪奎的眼看了看,转过头对着杨少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奎子已经不需要再治疗了,病已经进入了大脑和骨髓,药也不管用了,最好现在就准备后事吧,他身边也就不要再离人了。”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

最让杨少芳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她心理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棵在狂风暴雨中被肆意摧残的小树,是那样的可怜,又是那样的无助。她手足无措地愣在床前,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丈夫,才几天的功夫,丈夫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脸上再也没有红润黝黑的颜色了,平日里不太明显的颧骨此时凸显出来,两张干瘪的嘴唇在慢慢地一张一翕,一双乌黑深陷的眼睛努力地睁着,仿佛在告诉人们他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这个世界有他深爱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他是多么舍不得。留恋也最终没挡住死神的召唤,七月十五日这个闷热的夜晚,在妻子还没有过完月子的时候,聂宪奎披着一身苍白的月色,在妻子拼命地摇晃中,无奈离开了他眷恋着的家。

    杨少芳感觉天塌下来了,心痛如绞,肝肠寸断,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拼命咽下去堵在嗓子眼里的哭声,在孩子们面前一定要坚强,生活要继续。她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一刻也不想离开躺在灵床上的丈夫。聂成森和聂成枝懂得了眼前发生的事,以前看过邻居家发丧的情形,按照村里发丧的风俗,一边哭着爹,一边给爹准备后事。还没满月的聂成林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哭个不停。

在热心邻居的帮助下,杨少芳卖了一棵家里的老榆树,凑了点钱给聂宪奎买了一副薄薄的棺材,两天后简简单单安葬了。

送走丈夫,杨少芳也只能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尽管丈夫的身影不时在眼前晃动,当她想到眼前三个年幼的孩子时,还是感觉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丈夫在的时候,他就是一棵大树,自己就是一根藤,现在丈夫没了,自己就要做大树,像丈夫一样撑起这个家。她心乱如麻,睁着眼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聂成森和聂成枝兄妹俩早早起来了,尽管年龄还小,“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早已从母亲忧郁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切,兄妹俩默默地熬了一锅小米饭,给母亲盛了一碗,每人也喝了一碗,然后带上几块煎饼和一葫芦水,赶着去给孔家放牛了。

农历的七月虽然已进入秋天,但是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异常凶猛。火辣辣的日光喷射着整个世界,烤得路两旁齐腰的高粱干瘪起来,无精打采萎缩着,尘土仿佛也被阳光托起来,弥漫到空中,灰蒙蒙的一片。兄妹俩为了躲避秋老虎的威力,赶着两头牛去了离村子比较远的牤牛岭一带,那儿有很大的杨树林,荫凉比较多,草也青翠,是一个放牛的好地方。

上午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下午说变就变了,四点多的时候,西北方向瞬间墨云滚滚,急速向东南方冲过来。风好像突然间得到命令似的,拼命摇动着路边大杨树,呼啦啦作响,不时夹杂着沙子和树叶飞舞。天空被截然分成两块,北半部分是昏暗的夜晚,南半部分则是明晃晃的白昼,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和轰隆隆的雷声,黑云以极快的速度把最后的阳光渐渐吞掉了,一场暴风雨已经不可避免了。聂成森兄妹俩只顾贪凉,根本没有注意到天气的突然变化,等听到轰隆隆的雷声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尘雾。

刚刚埋葬了丈夫,杨少芳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怒吼的雷声把她惊醒了,猛然想起来,两个孩子在外面放牛还没回来呢,眼看就要大雨倾盆了,两个孩子怎么办?杨少芳来不及多想向二大娘家跑去。

“二大娘,您先帮我照看一下林儿,森儿和枝儿还在外面放牛呢,我得去找找他们俩,这么黑的天,还不知道要下多大的雨!”

“你行吗?你还没出月子呢,如果着凉就麻烦了,这可是女人一辈子的事。”

“没办法,说什么我都得去,我猜两个孩子可能去牤牛岭放牛了,一会雨下大了,村东的那座小桥会漫水的,今晚他们就回不了家,呆在外面会有危险的。”

“那你快去吧,我看着林儿,你要穿好雨衣,千万别着凉,一定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杨少芳说着跑回家,顺手拿了一把旧雨伞和一块防雨布,披上了一件看上去修补过很多次的帆布雨衣,急急忙忙冲出家门。

天气变得更恶劣了,满天的乌云把南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完全吞噬了,黑夜仿佛提前降临了,田野里的一切好像都隐藏到了黑漆漆的雨雾里。狂风夹杂着砂石吹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的感觉,身边时而还会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紧紧贴在身上的雨衣,感觉要被狂风撕成碎片,震耳欲聋的雷声不时在头顶炸响,一道一道的闪电接二连三从天空划过。杨少芳的心更加紧张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其实她想慢也根本慢不下来,狂风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推着前进。

聂成森和聂成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惊呆了,聂成枝趴在哥哥的背上恐惧地哭起来。聂成森心里同样紧张得要命,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看着妹妹颤抖的样子,转念一想爹不在了,自己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一定不能怕,一定要照顾好妹妹让娘放心,想到这里聂成森镇定了很多,反手用胳膊揽住妹妹安慰说:“不怕,不怕,有哥哥在,好妹妹不怕,我带着你赶紧回家,咱娘在家等着我们呢。”说着拉起妹妹的手,使劲抓住牛的缰绳,迎着风向家的方向走去。

可能是天气突变的缘故,原先比较温顺的母牛这会有些不太听话了,一会摇头,一会张望,一会蹦跳。西北方向已经像下了雾一样,迷迷蒙蒙,雨点打在庄稼和树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飘来,成片的高粱和小树被倾盆大雨斜压着像大海涨潮时的波浪,一轮一轮起伏。聂成森还没来得及搂住妹妹,雨点就像是千万支箭斜射在他们的脸上、胸脯上。一股疾风猛然扫在身上,像是被大力推了一把,如果不是抓着牛缰绳,兄妹俩说不定会被风刮走。聂成枝紧紧地搂住哥哥的腰,脸紧紧地贴在哥哥的后背上,使劲憋住要哭出来的声音。聂成森眼睛睁不开了,只觉得雨水从天上倒下来,冲在他的头上,冲进他的眼睛里,冲进他的脖子里,瞬间全身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他心里明白,这么大的雨不会很快停下来的,空旷的田野里是没有可避雨的地方,如果不赶紧回到家,被雨淋病了不说,等大水漫过小桥,今天就可能回不了家,那样妹妹会吓坏的,娘也会担心的。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带着妹妹拉着牛顶着风,挣扎着向前挪动。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天也越来越黑,雨横着飞,空中的闪电一道一道划破天空。杨少芳在雨中奔跑着,她呼喊孩子的声音淹没在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中。她身上穿的那件破雨衣现在已经仿佛起不了任何作用,雨水透过裂缝浸透了她的全身,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脚下的土路早已泥泞不堪,干透的黄土经过雨水的浸泡变得非常湿黏,出门时穿在脚上的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被泥巴粘开了口子,如同赤脚一样的感觉,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找到孩子。

二十分钟后,雨还是一点没有减小的样子,杨少芳已经是光着脚在泥泞的路上行走了,鞋帮与鞋底彻底分家了,干脆直接把鞋子扔掉更省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土路上,脚趾不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不知道是被路上的蒺藜扎了,还是被路边的石子磕破了,抬脚的时候总能看见一滴滴鲜血滴在雨水中扩散。心中强烈的牵挂分散了注意力,加上长时间的浸泡,两只脚渐渐地感觉不到了疼痛,似乎不属于自己了。两条腿开始不住地抖动,有些不怎么听使唤,愈走愈发沉重。全身也开始发冷,不由自主地打着颤,似乎是冬天里那种刺骨的寒冷。衣服紧紧贴着后背,雨水砸落的痛感阵阵袭来,胸前湿透的前襟被风裹起,呼啦啦乱响。她不住用手刮掉眼上的雨水,大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喊出去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沉闷而沙哑。

紧走慢走,在牤牛岭下的老槐树旁,杨少芳终于迎见了牵着两头牛的兄妹俩,看着脸色苍白、惊恐不安的两个孩子,在飘摇的风雨中,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们,胆小的聂成枝看到妈妈,忍不住又哭起来。

杨少芳把破雨衣穿在聂成森身上,把防水布紧紧裹住聂成枝,那把雨伞实在无法在暴风雨里使用,她只好顺手夹在腋下,背起女儿,右手牵着儿子,拽着两头牛迎着风雨上路了。

风明显小了很多,但是雨还是肆意肆虐着,地上的水像一条条急流的小河,发疯似的冲刷着这个世界,刚被打下的树叶打着旋快速流向了远方。最让杨少芳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村东头的那座小桥已经漫水,老远就听到了山洪越过的轰响。她的内心犹豫起来,此时过桥会很危险的,根本看不清桥面,一不小心摔倒或者踏空,就会被洪水卷走;如果不能及时过桥,等天完全黑下来,小桥更没法过去,留在这荒郊野外会更危险。丈夫在多好呀,有他在自己就少了很多的担心。她知道这只能是妄想,瞬间控制住自己想法,面对着滔滔的洪水,狠了狠心,咬了咬牙,高高地卷起裤腿,扶着儿子爬上牛背,自己仍旧背着女儿,右手紧紧抓住牛的缰绳,拉着牛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上小桥。洪水没过了杨少芳的膝盖,凶猛地冲着她的双腿,仿佛要把她恶狠狠推下去。浇透的身体本来就有阵阵寒意,加上洪水的冲洗,一股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上下牙不停地撞击着。“坚决挺过去,一定把孩子带过去!一定把孩子带过去!”她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狠狠地咬住颤抖的嘴唇,带着孩子慢慢向对岸蹚过去。

等三人平安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风停了,雨住了,一轮稍扁的明月升上了天空。二大娘抱着聂成林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们三口平安回来了,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念了一声“菩萨保佑”。这时的杨少芳感觉累得要命,两腿不停地发抖,几乎要站立不住。二大娘赶紧为他们娘仨煮了一锅姜汤,每人盛了一碗。灌下一大碗姜汤后,杨少芳这才感觉身上轻松了一点。可能是背女儿累着了,加上一路的紧张,还是觉得有些头晕,一点不想动弹,赶紧为聂成林喂过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聂成森和聂成枝看见母亲那么疲惫,各自喝了碗姜汤睡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聂成森兄妹煮好小米稀饭,喊母亲一块吃。杨少芳刚想站起来,发现自己头重脚轻,自家的房子仿佛变成了一只旋转的陀螺,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都不能稳稳当当地站立起来,只好坐在床头,把头倚在土坯墙上喘口气。

“娘,您怎么了?”聂成枝看到母亲难受的样子很是害怕。

“娘没事,娘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怕,你和哥哥吃饭吧,我一会再吃。”

兄妹俩吃完饭又牵着孔财主家的牛出门了。杨少芳休息了一会儿,再一次试着站起来,还是感觉天旋地转,同时觉得下身湿漉漉的,褪下裤子一看,吓了一跳,下身流了一大片红色,带着一股浓浓的恶臭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如火炭一般烫人,看来自己真的着凉了,而且还不轻。

聂宪奎病死后,二大娘总是不放心杨少芳一家,昨天被大雨淋了那么长时间,会不会生病了?今天早早过来看她们母子。杨少芳把自己刚才的情况告诉了二大娘。

“如果只是风寒倒也没多大问题,就怕你还没出月子,落下女人病,坐月子的女人可不担事。”

“我的命硬,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那你要当心,如果老是那样就赶紧找大夫,这事不能拖,我给你盛上饭,先在床上吃点吧。”

杨少芳一点饿意也没有,望着二大娘端来的米粥反而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当着二大娘的面,还是硬撑着喝下了小半碗。有了这小半碗粥垫肚子,感觉好了不少,想下床走走,脚还没放到地上,头又开始旋转起来,下身又止不住流出来。

“你还是躺在床上休息会吧,”二大娘一看就知道杨少芳感觉不太好,“我给你请大夫去,让大夫给你瞧瞧。”

二大娘颠着小脚很快请来了赵大夫。赵大夫询问了一下情况,又为杨少芳号了一下脉,眉头皱了皱,“你得了很重的风寒,我给你开点药,一会服了药,退了烧就会好些,只是你还没过月子期,最近心情又不好,恐怕有些麻烦,先服药看看吧,这几天你可要当心,多休息别受凉。”

好心的二大娘又帮着杨少芳取了药,煎好,亲眼看着她服下才离开。服完药后,杨少芳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了很多,头没那么重了,房子也不那么转了,试着把脚放在地上,虽然还没有多大力气,扶着墙能走几步了。看来不像想象的那么严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挣扎着把昨天娘仨淋湿的衣服洗出来晾上,把家务收拾一遍。

三天过去,杨少芳觉得好多了,不仅能正常吃些饭了,身体还明显有了力气,唯一担心的是下身仍然不断流血,时时伴有全身酸痛,有时还怕见阳光。这些杨少芳也没往坏处多想,认为再过几天就会好起来。

事情总是出乎人的意料,又过了三天,杨少芳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全身的酸痛加剧了,一点轻微的动作她做起来都很费劲,不仅怕阳光,还怕风,怕声音,更让她难受的是下身流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二大娘又帮着请来了赵大夫,赵大夫这次没有询问,只是定着眼睛看了看杨少芳脸色,再次号了一会脉,脸色渐渐铁青,眉宇间又拧成疙瘩,“实不相瞒,你的病比我想象的严重,你得的是‘产后风’,是一种非常难治的病,治疗这种病我没什么把握,只能边治边看。”

“产后风”?杨少芳只是听别人说过这种可怕的病,坐月子的女人受凉严重就容易得的一种病,一旦得上就很难治愈。前一段时间丈夫出门时,自己用凉水为聂成林洗褯子,邻家嫂子们还劝她用些热水,不能受凉。她还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没那么娇气,今天这种病怎么真跑到自己身上了?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杨少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众多的磨难压在了她柔弱的肩膀上,儿子出生不顺,姐姐去世,丈夫去世,今天自己又摊上了这倒霉的病,难道林儿的命真的那么硬,要克死爹娘?如果怪罪于小小的儿子,对刚刚来到人世间的他真的不公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走一步算一步吧。  

又过了一个星期,赵大夫的药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只能每天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就连窗户都让聂成森用破布严严实实遮起来,不想看见一丝阳光;身上忽冷忽热,这么热的天,有时候盖上棉被,她也冷得哆嗦,有时明明很凉爽,她也能大汗淋漓;还听不得一点声音,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她全身抽搐。赵大夫再次看过后,只是摇头叹息,再也不肯开药了。

家里家外,幸亏有二大娘帮忙照料,她从村里奶孩子的妇女那儿讨来奶水喂聂成林。好在聂成森和聂成枝已经懂事了很多,也能照顾一下娘。

杨少芳的病越来越重,浑身酸痛得一点也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吓人,时而昏睡,时而发疯似地摇头。胆小的聂成枝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知道每天流泪,娘已经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她听哥哥的话,始终守在娘的床前,不敢走出家门一步。

“森儿……”三天没有说话的杨少芳忽然喊起了聂成森,看样子病情好像有了些好转。聂成枝一听娘能说话了,立刻抹着眼泪跑出去喊哥哥。

聂成森正在往家里挑水,他知道自己力气小,大的水桶装满水提不上来,就用家里的一个小桶挂在井绳上,学着爹的样子从村后的水井中打水,把小桶里的水一点一点倒入两个大桶中,装到多半下,再把两只大木桶挂在扁担一前一后悬着的铁钩上。他双手使劲扶住扁担,斜着身子一步一摇晃往前挪,与其说是挑水,不如说是拉水,后面的水桶几乎没离开过地面,从井沿到家留下了一道水桶划过的水痕,听到妹妹的呼喊,他扔下扁担和水桶,向家里跑去。

这时的杨少芳恢复了神智,苍白的脸有了些红润,深陷的眼睛努力睁着,留恋地望着眼前一对儿女,又转脸看了看小床上睡着的小儿子,她一定是积攒了浑身的力气,哆哆嗦嗦伸出枯瘦的右手,慢慢地摸到跪在床前聂成森的脸上,“森儿……娘要找你爹去了……你要照顾……照顾好弟弟妹妹……森儿长大了……家……家就靠你……”说着说着,手慢慢地从聂成森头上滑落下去,头向左一歪,再也不说话了。

聂成森和聂成枝的哭喊声惊动了街坊四邻,当他们赶到时,杨少芳已经没有了呼吸。邻居们看着这三个年幼的没有爹娘的孩子,都忍不住悄悄抹眼泪,自发组织起来帮着两个孩子为杨少芳料理后事。有人从家里拿来柴米油盐,有人拿来鸡蛋白面……姓聂的几家商量了一阵,凑了几块钱,从镇上的寿材铺里买了些最便宜的寿衣和一副棺材,草草发了丧。

生活中的不幸说来就来,本来非常幸福的一家人,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个大人就匆匆离开了,只留下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小小的聂成森自觉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没有了爹娘,自己就是家里的“大人”了,他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弟弟和妹妹的,无论再难也要撑起这个家,聂成森心里默默念道。

聂成森和聂成枝分好工,聂成森每天还是先放牛,再去管理爹娘留下的那四亩多地,聂成枝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和做饭,两个年幼的“大人”开始用稚嫩的双手共同托起整个家。

别看聂成枝才八岁,做起家务来很像一个大人,每天做饭、喂鸡、打扫院子,每样家务活都难不倒她,唯一让她发愁的是弟弟,他还不到两个月大,怎么吃饭呢?她只好学着二奶奶的样子,每天抱着弟弟到处去找奶水,有时候找不到奶水,弟弟饿得哇哇直哭,一天两天还行,天天都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

二奶奶牵来一只母羊,告诉聂成枝说:“孩子,整天去讨奶水也不是办法,奶奶教你挤奶吧,以后就用这只羊的奶喂你弟弟,要好好照顾这只羊,它是你弟弟的救星呀。”二奶奶没告诉聂成枝,这只羊是她颠着小脚跑了好几个村子,打听了好多人家才找到的,央求了人家好半天,好说歹说花了三百块钱(北海币)买来的。

聂成枝年纪虽小,但心灵手巧,没费多大劲就学会了二奶奶教她的挤奶、煮奶的方法,望着弟弟甜甜地喝着羊奶,她的脸上露出了久久不见的阳光。

聂成森也开始半天放牛半天干农活,老财主孔广文看着这三个孩子着实可怜,发了善心,只让聂成森每天放半天牛,仍然给他一天的工钱。十岁的聂成森学着大人的样子走进了农田,跟着街坊邻居学怎么种植和管理庄稼,松土、除草、施肥等农活也干得有模有样,在他的管理下,庄稼竟然也长得郁郁葱葱。

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好心邻居的帮助下,在艰苦的岁月里,凭着坚强和努力,慢慢一点一点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