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娘亲隐忍暗修行 

陌生尼姑不陌生，似曾相见恍如梦。 法师早已知迷津，娘亲隐忍暗修行。 今朝相见叙旧事，尚有蹊跷理不清。 

这些天，老先生回兖州嵫阳山西杨家河畔的幽深的潭水和上游 的河湾探亲访友了。在小海流的提议下，这天中午，娘俩携手来到 香雾缭绕的金山寺上香拜佛。就在娘俩边说边聊步入金山寺的山门 时，两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比丘尼，正携手朝山门走来，准备走出 山门。

四人不期相遇在山门，为了躲让对方，小海流娘俩下意识地松 开手，侧身躲闪而过时，其中一位身着杏黄色毳袍的比丘尼，在和 小海流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有意无意地在小海流的面部扫视了一眼， 接着为之一怔，这一看不要紧，她一下愣在那里，半天返不过神来。 她怔怔地望着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用目光捕捉着小海流的面 容和一举一动。

再说正迈进山门的小海流，与身穿毳袍的比丘尼擦身而过时， 也不由自主地斜视了她一眼，二人对视的瞬间，他也是突遭风吹雨打似的心头一颤——心想，这个尼姑的仪态和眼神咋就这么与众不 同，觉得异常亲切呢？

这位比丘尼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小海流也不由自主地停住脚 步，茫然对视的刹那，梁氏看到了这一切。她定睛看了看穿毳袍的 尼姑，又定睛看了看小海流，颇感诧异，就轻声问小海流 ：“小，怎 么了？你是不是碰着这位师父了？”

“没，没有，”小海流懵懵懂懂、断断续续地说，“我没碰着她， 是碰见她了……”

“是啊，是啊，孩子没碰着我，是，是碰见我了……”既尴尬又 喜颜悦色的尼姑一脸灿笑地大声说。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俩是不小心碰着了呢！”梁氏朝尼姑笑笑 说。

“嗯，啊，说起来也算是碰着了，”尼姑说着凑近梁氏，笑呵呵 地一连串地说 ：“无缘不相遇、无缘不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我 咋看着你这孩子有些眼熟，而且，看着你也有些眼熟啊！你贵姓啊？ 孩子多大了？你们家是什么地方啊？”

“啊，是吗？”梁氏心头一惊，接着眼前一亮，居然一把抓住尼 姑的手臂，异常惊喜而思绪纷纭地说，“我夫姓梁，孩子叫海流，今 年 12 岁了，我家是康家庄的……对了，你法号何如？又在那座庵里 住持？”

梁氏尽管没皈依，却也是百分百的信徒居士，她对出家之人， 尤其是对比丘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崇敬和亲切感。

“哦，”尼姑沉吟片刻，定神看了看梁氏，疑虑、迟疑了片刻，她 顺势也抓住梁氏的手臂，轻轻地把她拉到一旁，就在梁氏的耳边， 小声说，“我今天有些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这么问你，我想知道这 个孩子是你亲生的吗？”她感觉梁氏一激灵，又充满歉意地悄声说，“对了，我法号隐忍，在棣州北边碣石山侧的海右庵护法……你，你 可以不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就算我没问，真的不好意思……”

“哎哟，你是隐忍法师啊？”梁氏惊喜得瞪大了眼睛，侧转身对 隐忍法师说“我听法明方丈说起来过你，很佩服你的，只是一直没有 机会见你，今天真是有缘了！”她说到这里，看了看小海流，然后也 压低声音，复又在隐忍法师耳边说，“我乐意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什 么的，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法明方丈送给我寄养的。不过，这 孩子可是我从小抚养大的啊，与亲生的没有什么两样的……”

说到这里时，梁氏又感觉隐忍法师一激灵，她一时欲言又止， 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海流，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悄声对隐忍法师说 ： “我夏天来金山寺上香时，法明方丈就专门向我说起过你，他说找个 适当的机会，让我们俩会会面。我一上来以为他老人家仅仅是想牵连咱俩的佛缘，后来当他老人家说起小海流的事情后，我就预感， 孩子可能与你有关，说不定你是这孩子的亲娘！”

说到这里，隐忍法师浑身一颤，她再次定神，目不转睛地看着 站在不远处的小海流，眼底盈满异样的关切。这时，梁氏发现，隐 忍法师的眼角有晶莹的泪水在闪烁。梁氏抱紧隐忍法师的手臂，用 颤抖的声音说 ：“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海流离家出走了， 有了新的归宿，我怎么都追不上他了……难道，难道今天真的就要 应验了？他终于找到他的亲娘了？！他就要离开我了吗？”

“不，不，”隐忍法师赶紧小声说，“你才是他的亲娘，是你从小 把他抚养大的，我只是生了他的身，却从小就遗弃了他，从来没问 过他的事儿。你对他来说，有养育之恩、再生之德！”

“我也是受法明方丈之托，才得以抚育这孩子的，这都是佛门的 善事和菩萨的善意，是孩子的造化，也是我的福气啊！”梁氏激动 得不知说啥才好，她似乎不想让小海流听到她俩的对话，她接着又轻声说 ：“隐忍法师啊，我俩在这里，在孩子身边先不说这些，等我 带孩子去见法明方丈之后，择日我再带孩子去棣州找你……”

隐忍法师会意地点点头，犹豫片刻，小声对梁氏说 ：“我倒是刚 从法明方丈那里出来，正准备回庵呢，不过，这样吧，我再跟你们娘 俩回去，去法明方丈那里聚聚，听听法明方丈的开示或建议。”

“嗯，那好。”梁氏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他们四人又一同走进金山寺，一同来到方丈室。法明方

丈一看见他们进来，就满脸喜悦地念叨 ：“聚散无期也有期，缘来缘 去定有时。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经法明方丈的点拨，和隐忍法师同行的比丘尼引领小海流到藏 经阁去查看经文了。他们三人开始谈有关小海流的身世以及他父母 的不幸遭遇，不过，殷满棠没有死，且皈依佛门的事情，法明方丈 也是去年才得知的。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一是因为玄妙的机缘未到， 还在冥冥的进行之中 ；二是因为法明方丈和兖州嵫阳居士考虑到小 海流的学习和成长，以及殷满棠早已皈依，身在佛门净地，暂时不 能认领和抚养亲生儿子的具体情况。他们又对双方隐瞒了一些时日。 这边，法明方丈只是对梁氏说小海流的生身母亲还活在世上，而且 削发为尼了，并没有告诉详情 ；那边，法明方丈也只对隐忍法师说， 她的儿子在嵫阳居士和一位梁姓居士的悉心照应下已经成长为有学 识、有主见的翩翩少年。还告诉她，孩子的名号叫海流，并说会有 机缘让他们母子二人相见相认的……

三个大人，在小海流不在场的情况下，把十多年来事情的来龙 去脉、点点滴滴，都敞开心胸，述说倾诉了一番。直到这时，梁氏 才知道了小海流出生前后，他家所发生的一切 ；才知道了刚才领小 海流去藏经阁的那位比丘尼，就是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殷满棠的那位 大丫鬟。她陪殷满棠逃离汾水河之后，姐妹俩相依为命，相伴而行，历经坎坎坷坷、风风雨雨，又一起削发为尼，置身大海边碣石山侧 的海右庵。殷满棠修成了隐忍大师，大丫鬟修成了匿安尼姑。多少 年来，殷满棠知道她自己的儿子被神灵接走庇护的，深信娘俩会有 重聚的一天，她一边潜心念佛，一边默默等待冥冥的天意和机缘。 所以她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去打听儿子的具体下落，只是怀着对儿 子深深的思念潜心修佛，一心向善，等待着她深信不疑的某一刻、 某一天的到来。

原来，在嵫阳居士从汾水河的河流上把小海流接走之后，殷满棠 和同命相怜的丫鬟妹妹，互相搀扶着离开河道，走野径，过阡陌，穿 小巷，一路哭泣着，一路打听着，朝着齐郡府的方向赶去。二人终于 找到齐郡府报官之后，官兵赶到刘府时，万恶的刘家已经将刘洪身边 的所有丫鬟全都为刘洪陪葬了。官府鉴于主犯刘洪已毙命，再无法惩 治，只得又把刘家的几名元凶缉拿归案、正法。殷满棠和大丫鬟的报 官也没算白报，也算为陈光蕊和死难的丫鬟们报仇雪恨了。

不过，当殷满棠和大丫鬟跟随官兵们回到刘府时，听在刘府做 长工的一位老人说，在那间着火的房间的废墟里，只找到了已经被 烧得面目全非的刘洪的遗体残骸，却没有找到那位小丫鬟的任何痕 迹，连丁点儿尸骨和灰烬都没有。在场的人们都感到特别惊讶，有 的说，小丫鬟肯定是趁乱逃走了 ；有的说，着火的那刻，这间房子 的门窗都被刘洪关得严严的，他不是想强暴小丫鬟的嘛，而且着火 之后，房子的四周都围满了意欲救火、救刘洪的人，一个鸟雀也没 见飞走逃走啊 ；有的说，小丫鬟肯定不是一般的凡人，也许是什么 神仙和精灵，与刘洪有前世恩怨，是刘洪的克星，就是来取刘洪性 命的……

直到今天，殷满棠和大丫鬟对小丫鬟的下落还四处打听、耿耿 于怀，颇感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