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能爬会动青石板 

能爬会动青石板，菩萨像前有衣衫。 八戒行善众多事，嵫阳先生数个遍。 观音赐名有所悟，云栈洞里结奇缘。 

八戒述说到这里，就连先前对他有不好看法的悟空，也惊诧于 他被贬的冤枉，动容于他身世的凄惨。没等嵫阳神龟插话，悟空就 收敛了笑容，神情凝重地问八戒 ：“二弟啊，这些年，我还以为就我 自己冤枉和遭遇囹圄之苦呢，原来你也遭受了来自天庭的不白之冤， 被贬、投胎这一连串的磨难和苦难，比我还惨！你吓跑了屠夫，吓 哭了那个小女孩之后，又去干什么了？你又是怎么和弟媳高翠兰妹 妹好上的呢？”

听到这嵫阳神龟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忽然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说来话长啊……”八戒一边让菜劝酒，一边接着说下去。 原来，在他就地埋葬了生身之母那头可怜的老母猪之后，本想一走了之，远走高飞的。可是，当他目睹另外几只刚刚断奶就失去 母亲、无人问津的难兄难弟们，又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先把与他一 同出生的几只小猪仔养大之后，再考虑他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和出路。 

于是，他在屠夫的家中住了下来，每天到不远处的福陵山上去割猪草。 有一天，他正在辛辛苦苦割猪草，突然乌云翻卷、狂风大作、霹雳闪电、暴雨如注，他本想跑下山来回家避雨时，却慌不择路地 跑迷了路，在林木森森、杂草丛生的山坡上胡乱奔跑一阵之后，正 急得他团团乱撞时，却在半山腰发现一个被两棵老银杏树掩映的大 山洞，洞口上方刻写着“云栈洞”三个大字，他顾不得多想，便急 急慌慌地跑进了洞口。

就在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擦拭脸和头上的雨水时，肆虐 的风声雨声里，能隐约听到洞里面有一个女人呻吟的声音。他忽然 警觉起来，竖起耳朵用心一听，不是幻觉，真有一个女人在洞里呻吟。 他有一些惊怵和害怕，也不想多管闲事，怕惹火烧身。可是当他拔 腿就跑，将要跑到洞口之外时，他忽然记起自己原来可是叱咤风云 的天蓬元帅啊！尽管如今错投猪胎变成这副人不人，猪不猪的丑陋 模样，可也不至于胆小怕事到这种程度吧？于是，他抖抖身上的水， 壮壮胆子，又折身回到了洞里。

他循声找去，在洞底的一角，在一块明显高出地面的赭色大岩 石上，趁着雷电的闪光，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女子正 躺在上面，正想走近她询问一下时，又是一道闪电，他分明看到， 这位躺着的女子，居然有些衣不遮体。而他自己也是浑身上下只在 臀部缠裹着一块在街上捡拾的破布。想到自己落个如此下场的原因， 想起哭泣郁怒的嫦娥和她的丫鬟们。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于是，他 决定赶紧回村先为她借身衣衫，自己也想法弄身遮体的行头，再对 她进行过问和施救。谁知，就在他刚想走出山洞时，天出异端，一 个闪电接一个闪电，都是那种上接天下接地的雪亮的大闪电，一闪 一闪地把整个山洞照了个透明，这时，他意外发现，山洞的另一侧， 矗立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和一尊弥勒佛像，更感意外的是，他走近一看，洞里的这两尊菩萨像和佛像，都穿戴着人们所穿戴的那种真 衣服，风一吹衣袖衣角都动动的，用手一摸也是真布真绸缎，和他 见过的其他寺院和其他地方的佛像大有不同。他正纳闷时，又是一 道雪亮的闪电，他分明看见，观世音菩萨脚下和弥勒佛脚下的石板 上，各放着一沓折叠得板板正正的衣物。而且，他蹲下身来仔细一 看，观世音菩萨像前放着的是女性的衣物，弥勒佛像跟前放着的是 男性的衣物。他心想，这可能是看客们来给二位上香朝拜时，特意 带来的衣物，是贡品。于是，他又想，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本来 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遇到这么个衣不遮体的女难人，还是 有意欲引善也是衣不遮体的他，不是正巧可以借用一下吗？于是， 他非常虔诚，念念有词地分别朝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拜了拜、念叨 了念叨之后，就摸起弥勒佛跟前的衣物给自己穿上，结果，巧得很， 不大不小正合身。他赶紧又摸起观世音跟前的衣物，依然有些顾忌 地反身走到女子跟前，吞吞吐吐地小声说 ：“听到你的呻吟声，感 觉挺可怜的。你病了吗？感觉怎么样？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啊？ 赶紧换上我从观世音菩萨那里借来的衣物吧，我好背你下山去寻 医治疗。”

“我不是病，我是被没良心的给残害的，”石板上的女子，听到 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就很艰涩地睁开眼，强打精神说，“真是女怕嫁 错郎啊，我的男人与别的女人相好，双双跑到山上来鬼混，被我追 过去看到了，他俩就狠心地把我推到山崖，想摔死我！我一下跌落 百丈悬崖之际，心想，这下是完了，岂不粉身碎骨了。谁知，当我 扑通落地时，我居然还有知觉，睁眼一看，落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大 岩石上，感到浑身酸痛，身上的衣物也被刮烂摔零散了，想必是多 处骨折了，我想爬起来可是不可能，还一时疼得失去了知觉，奇怪 的是，当我醒来时，正电闪雷鸣的，我也听到哗哗的雨声，可是，我身上一点也没淋雨，我仔细一看，我身下的这块大岩石已经带着 我挪到了这个山洞里，它好像自个会爬能动似的。我特别害怕，一 惊一吓，我身上也感觉更加疼痛……”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然后又站起身来，像没伤一样， 急急慌慌穿着八戒给她送过去的衣衫。穿戴整齐了，她才回过神来， 更加惊讶地说 ：“嗨，怪了，我怎么能够坐起来、站起来穿衣服？！ 我身上的伤怎么说好就好了？！”

八戒说 ：“也许原本就没摔伤，只是摔疼了。” “不对，”女子一脸诧异地说，“我刚才胳膊腿儿都抬不起来，明显是多处摔断了。” “那就真怪了！”八戒也开始困惑了。

八戒叙述到这里，一直用心在听、默默不语的嵫阳先生终于发 话了，他诡秘一笑，对八戒说 ：“怪也不怪，真谛在世外，你们那天 接下来的事情，我来接着说吧。就在你也感觉到奇怪时，突然一阵 风刮进洞里，你和那位女子都打了个寒噤，接着就听见有人说话， 更把你俩吓了一跳……”

“对对，你咋知道的？！”八戒打断嵫阳先生的话，瞪大他的小眼 睛说，“这些事儿，你咋会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嵫阳先生又是诡秘一笑，接着对八戒说，“你 俩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之后，一上来有些紧张，怕是有山匪这样的 歹人入洞来了，后来一听是女子的声音，又以为是有人来为菩萨上 香的，又到洞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个人影。这时，你施救的女子 恍然大悟，小声对你说 ：‘别找了，快给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磕头 吧，肯定是菩萨显灵了，是观世音菩萨说的话！’就在女子跪下来 磕头祷告之际，你这个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刚才听错了， 还以为是那阵风声。直到你面前的观世音菩萨再次显灵说话时，你才知道还是人家女子说得对。观世音菩萨见你不开窍，就把话直说了， 她说 ‘：我知道你天蓬元帅心有委屈，可是，心有委屈的又何止你天 蓬元帅啊！你来到人间之后，迷迷怔怔，人生地不熟的，投错了胎， 这也难怪，你憎恨打杀屠夫也在情理之中。尤其是你有心施救这位 落难女子，更显你与佛有缘的一片善良之心。无论如何，今后，你 在人间都不能再叫天蓬元帅了，我今天就赐你个名号 ：悟能。至于 你和这位女子的缘份，就看你自己如何把握了……’”

说到这里，一脸诧异的八戒又插话道 ：“青龙老弟啊，你咋知道 这些的？你说得一点不差，真是奇了怪了！”

“呵呵，不仅仅这些，我知道的还多着呐，”嵫阳先生又是诡秘 一笑，接着对八戒说，“你和那位女子对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千恩万 谢之后，回到那块青石板上，并肩坐下来，你问人家姓甚名谁，人 家告诉你，她叫卵儿妮，让你就叫她卵二姐吧。于是，你当场向人 家求婚，说别看我长得丑，还是有一些能耐的，一定能保护你平平 安安，不再受人欺负！刚刚遭遇婚变的卵二姐，面对救命恩人，当 然是悲从心起，爱从心生，含泪答应了你的求婚。于是，你俩就以 云栈洞为家，过起了属于二人世界的日子，你一边照顾卵二姐，一 边还没忘往高老庄送野菜，喂养你的难兄难妹们。谁知，好景不长， 不到一年时间，身体欠佳、心情郁闷的卵二姐就一命归西了。而且， 在她重病弥留之际，在你一心陪伴她的那段时间里，高老庄的那群 已成半大猪仔的兄弟姐妹们，趁你不在的时候，被村民们一一抢走， 有的被杀，有的被喂养起来。对此，你特别伤心，而又特别无奈。

这时，一脸惊讶的不仅仅是八戒了，玄奘和悟空也怪异地注视 着嵫阳先生，越听越感到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