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潭水边上起人烟

潭水边上起人烟，垦荒种田建家园。 嵫阳山下风雨中，郭家后生心生怜。 受伤乌龟抱回家，养好才送郭家潭。 

法明长老用手指指了指嵫阳山下潭水附近的一个村落，对嵫阳 神龟说道 ：“看到没，那个村落，名叫郭家楼，你从天宫回到深潭时， 这里还没有这个村落吧？”

“嗯，当时确实没有这个村落，潭水附近只是嵫阳山下杨家河 畔的一片沼泽地、荒草地。”嵫阳神龟站起身来，瞪大眼睛俯视着 山下不远处炊烟缭绕、楼房错落的村落，又自言自语道，“我刚才 浮出水面，直奔嵫阳山，心里光想着造化龟化石的事儿了，还真 没注意到，潭水附近居然有了人类居住的村落……长老赶紧告诉 我，这村落，还有你说的那些传说什么的究竟是怎么个来历？怎 么个情况？”

于是，法明长老向嵫阳神龟讲起郭家谭的来历，以及村、潭之间， 许许多多的纠葛传说和动人故事。

说来话长，明朝初年的时候，汶河上游的某个村镇，郭姓的一个家族，原来是当地的佃户，因为看不惯地主老财们的脸色，过汶 河举家南迁，来到嵫阳山下，在杨家河中段的一处潭水边，重建家园， 临水而居。他们在潭边的坡地上，搭棚垒屋，垦荒种田，聊以维持 生计，并把清冽的潭水既当做饮用水，又用来灌溉田地。时间一长， 人们就把本来无名的天然潭水称作郭家潭，他们居住的村落也被人 们自然地称作郭家庄。

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代，到了明末清初的时候，郭家出了个 叫郭柱子的男孩，他为人诚实，心地善良。他 15 岁那年初夏的一天， 去颜村店赶集回来的路上，途经嵫阳山南坡时，遇上一件奇怪事儿， 正中午当头，艳阳高照，突然一阵狂风吹过，忽见山头似的一团黑 云自西南方向翻滚而来，霎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不过，片刻之 后，就雨过天晴了，躲在嵫阳山鲁班洞里避雨的郭柱子，看到洞口 的阳光直刺眼，就钻出山洞准备继续赶路，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树叶 声，从山后突然旋过来一柱扶摇而上的龙卷风，霎时之间，天昏地 暗。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郭柱子，还没来得及再次躲回山 洞，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啪嗒”一声，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把 他吓了一跳。携风夹雨的龙卷风在山前山后又转悠了几圈后，终于 朝西南方向远去了。接着，天色豁然开朗。这时，惊魂未定的郭柱 子揉揉眼睛才看清楚，落在面前的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是一只脸盆大 小的乌龟——它的嘴上腿上都滴着鲜血，正眨巴着深绿色的圆眼睛， 惊恐不安地看着他。

郭柱子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按当地风俗，当时人 们视鳖为吉祥之物，很少有人食用，只有少数不信佛不信邪的人食 其肉，取其鳖盖入药而用。这么大的乌龟更是吉祥的“神”鳖了。 郭柱子看到受了重伤、可怜巴巴的乌龟时，又是心疼，又是可怜， 又是敬畏。他从小就听母亲讲过，有些生灵通人性，害不得。于是，他赶紧走到乌龟跟前，蹲下身来，小声动情地对它说 ：“我不伤害 你，我想把你送到不远处的鸟儿洼去。这里是半山坡，附近都没 有水，你会干渴死的……”没等他说完，他似乎看到乌龟轻微地 点了点头。可是，当他伸手去搬乌龟时，不仅看到鳖盖上有隐隐约 约的很特别的图案，还看到鳖头上有两道红色斑纹，在离深绿色眼 睛很近的地方。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就立刻缩回手来，忙又对乌 龟歉意地说 ：“我真想救你，可是，我又有些怕你，你能闭上眼睛吗？” 说到这里，乌龟不仅闭上了绿莹莹闪着泪光的双眼，还把整个的头 和脖子都缩进了甲壳里，一副很信任他的样子。

郭柱子留心地看了看附近没有人，就用力把它抱起来，深一脚 浅一脚地走下山坡，朝不远处的鸟儿洼（嵫阳山下一里多）走去。 路上，他感觉这个大乌龟有几十斤重，托着它腹部的手似乎还感觉 到了它的心跳。

来到鸟儿洼时，累得郭柱子出了一身汗，遗憾的是，大夏天， 洼里因久没下雨却没有多少水，最深的地方水不盈尺，方可见底。 他心想，如果把这么大的一只受伤的乌龟放在这么点浅水里，万一 被人发现了，还是有被捉去的危险。他忽然想起自家村边的郭家潭， 那可是一个天然的深不见底的大水潭，常年水波粼粼，鱼游虾戏， 涝不见满，旱不见浅。村里的长辈说，这个潭底不仅通着杨家河， 通着微山湖，也通着遥远的东海。若把它放在郭家潭里，定是个特 好的归宿和养生之地。

可是，大白天的，他如果抱着这个大乌龟回村，肯定会被人看到， 万一有嘴馋或心狠的，前脚跟后脚地再把它打捞上来煮吃了或把甲 壳卖到中药铺，听说甲壳很值钱的，岂不糟糕。想到这里，郭柱子 抱着大乌龟钻进了鸟儿洼地上浓密的芦苇丛里，找了个地势比较高 并有一棵小柳树的地方倚树坐了下来，休息一会后，郭柱子就用双手一次又一次掬来水给乌龟喝，等待着天黑后再回村放生。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郭柱子背靠着小柳树抱着大乌龟迷迷糊 糊睡着了， 做梦住上了青砖碧瓦的小楼， 还娶了个天仙般的媳 妇……待他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了，怀里的大乌龟也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正想找一找大乌龟时，却看到大乌龟正趴在离他不到一 尺远的草丛里，伸着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呢。他赶紧抱起大乌龟， 却发现它嘴上和脚上原来的血迹都没有了，是不是刚才喂乌龟水 时冲洗掉了，却又好像刚刚洗过似的。可是，细致看，它的嘴角 和脚蹼又渗出了少量的新血水。他揪心疼得不得了，嘴里嘟嘟噜 噜地又坐了一会，看天色已渐渐灰暗下来，就抱着它急匆匆地踏 上了回郭家楼的路。

趁着茫茫夜色，悄悄地赶到郭家潭水边，正想把它放生时，他 忽然心事重重的，一是担心它的伤口，二是有些恋恋不舍——觉着 大黑天把它就这么放在陌生的潭水里，有一种莫名的牵挂和担心。 他紧紧地抱着它，犹豫了片刻，转身朝家里走去。他准备给它疗 伤、给它喂食，也想让自己的父母看看这个通人性、解人意罕见的 大乌龟。

到家以后，他母亲坐在油灯下等他，他父亲在天刚黑的时候就 去颜店村找他了，看他迟迟不回家，怕他出了什么事。母亲见儿子 终于回来了，还抱着一只大乌龟，就责怪他不该捉鳖逮蟹的，到大 半夜才回家，让大人担惊受怕的。听儿子讲了大乌龟的来历，母亲 才开心地笑了，并赶紧给乌龟的嘴角和脚蹼敷一种自制的化石粉—— 就是从村东杨家河边捡来的那种风化白色的老贝壳上刮下来的粉末， 他们认为有止血消炎疗伤的功效。接着又给儿子烧火温饭，还为大 乌龟煮了两个大鸡蛋。郭柱子的母亲说鸡蛋是补血的。

大乌龟跟随郭柱子回到他的家之后，被放到了一个洗衣用的大木盆里，放在堂屋的方桌的前面，像待贵客似的。它似乎也客随主 便，安安静静地趴在木盆里，一副很厚道娴静的样子。郭柱子喂它 吃鸡蛋时，它光吃蛋清，摇头摆尾的不吃鸡蛋黄，好像非留给柱子 吃似的。喜得在一旁观看的柱子娘合不拢嘴，连声说 ：“有灵性啊， 这乌龟真是通人性！”

郭柱子的父亲在颜村店和几家亲戚家没找到儿子，直到深夜时 分才风尘仆仆、焦虑万分地回到家里。当他看到柱子和乌龟时，转 怒为喜，拍着大乌龟的脊背说 ：“柱子是为了救你才回家晚的，他做 得对，知道爱惜生灵了，孩子懂事长大了，我不生他的气，你就安 心养伤，在我家住几天，再送你入水潭吧……”

大乌龟眨巴着绿莹晶亮的眼睛，看看柱子爹，再看看柱子娘 俩，泪水从双眼里流了出来，真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转眼三 天过去了，在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看着大乌龟嘴角和脚蹼的伤 口都已愈合好了，全家人一商量，决定还是早日让它回归水族界， 回到家里，回到亲人的身边，回归属于它的大自然……最后，全 家人决定就选在今晚。在送它去水潭之前，柱子娘还特意把一截 红头绳松松地系在它右边的前腿上，依依不舍地小声对它说 ：“给 你做个记号，也许还有再见面的时候……”很快到了深夜，万籁 俱寂，伸手不见五指，柱子在父母的陪同下，打着火把，抱着大 乌龟悄悄走到潭水边，把它轻轻地放入水中，它翩然急切地沉入 水底。可是，一家三口正想转身返回时，只见水面有轻微的声音， 柱子手持火把循声望去，大乌龟已经浮出了水面，仰着脖子望着 他们，还用前腿轻轻地拍打水面。见此情景，柱子娘马上泪流满面， 轻声对它说 ：“其实，我们也舍不得你，可是，你在我家住着毕竟 不是长法，总得有一别，你就安心回家吧……”看一家三口俯身 伫立在水潭边与它对视着迟迟不回家，大乌龟就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漩儿，然后才犹犹豫豫地沉入水底。就这样郭柱子全家人与大 乌龟依依惜别了。

后来，郭柱子又做了几件拾金不昧和舍己救人的事儿，村里就 有人说他憨。这所谓的憨，在老家（鲁西南）一带就不仅仅是憨厚 的意思，还有些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