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高俊喜 ‖ 培英坊被毁目击记
兖州有座“培英坊”。凡是二十世纪中叶生活在兖州的人们,都见过坐落在府河南岸,中御桥桥头,飞檐斗拱,风铃叮当的培英坊。此坊历史悠久,是大明朝为皇明八代孙第六任鲁王朱颐坦敕褒而建,初为“仁孝坊”。鲁王朱颐坦在位岁久,施行德义,远近闻名。
兖州府各级官员上奏朝廷,请给予鲁王以表彰。明世宗、穆宗、神宗三朝皇帝以玺书褒赐鲁王朱颐坦,表其宫门凡七遣焉。
清康熙版、光绪版两部《滋阳县志》都记载了明世宗皇帝于嘉靖四十年为鲁王朱颐坦敕建仁孝坊的坊表。敕褒仁孝坊在鲁府玉河南,嘉靖四十年(1561)为鲁国主捐粟赈荒,哀毁孝亲立。
从三代皇帝七次赐鲁王敕中可知,朱颐坦是继鲁先王、鲁靖王之后,第三位多次受到皇帝褒奖的鲁王。满清的金戈铁马势如破竹,崇祯皇帝十七年(1644)兖州城两次被攻陷,鲁王朱以海仓促向南逃生,280 多年世袭十代十三任鲁王皇城皇宫尽在烟火中,当年的繁华化为断壁残垣。然而“仁孝坊”也许是道德的制高点竟安然无恙。清代,学子们为振兴兖州学风,取其培育英才之意义,将仁孝坊改名为“培英坊”。
历代学士科举考中进士、举人、五贡者均披红挂彩过此坊夸官,并题名于牌坊旁栅栏中的石碑上,牌坊南面正中悬挂楷书“培英坊”三字匾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十分重视文物古迹的保护。
1955 年滋阳县人民政府拨款伍仟元重新修缮培英坊,1956 年被命名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焕然一新的培英坊沐浴在新时代的曙光中。吾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就在培英坊下摸爬玩耍。柱础抱鼓石是滑梯,木栅栏上留足迹。每天喝着甘甜的府河水,撒野在玉河烟柳的图画中。摸着桥头的石狮子,听着悦耳的坊铃声。望着南来北往的春燕归鸿,从儿童渐渐成长为少年。培英坊陪伴着我成长并深深的烙在脑海之中。
1966 年,我在文庙小学读完四年级暑假在家。培英坊下经常有学生队伍走过,举着红旗,喊着口号。8 月份,在拆毁范氏牌坊后的某日下午,我站在家门口路边向北眺望,一群戴红袖章的省农机校学生,在一片“砸烂旧世界”、“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声中踩着架在拖拉机驾驶楼上的竹梯攀爬到培英坊坊顶,掀砖揭瓦,砖雕螭吻,五脊六兽,顺势被抛向地面,叭叭摔得粉碎,街心顿时一片狼藉。过路行人惊恐的躲得远远地。在嘈杂喧哗尘土飞扬之中,只看到有一男学生,脚下打滑不慎从八九米高的坊顶滚落下来,重重的摔在瓦砾之中,不知是伤着骨头,还是头破血流,疼痛的大声喊叫,慌乱的人群不知所措。看着尘土飞扬中摇摇欲坠的培英坊,我百思不得其解,庞大的古建筑文物,霎时间竟成一片废墟,让人痛心疾首。
家住在培英坊北的熊同新在家门口也看到了拆培英坊。他家就在中御桥桥南头路西第一家,距培英坊只有十几步之遥。他家是以摊煎饼为业的,拆牌坊的灰尘笼罩在他家中每个角落,屋里尘土满天。平时他放学后经常在培英坊下抱鼓石上写作业,这里成了他天然的书桌。这时拆牌坊的人们,不时有扔下来的摔碎的瓦片飞到他家门口,御桥上有许多堵住的车辆,见状只能退回或绕道而行。履带式的拖拉机,轰鸣声中冒着黑烟,拉倒四梁八柱,巨大的石础抱鼓石。
红卫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巨大的抱鼓石坊脚掀上平板车,由拖拉机牵引着拖走。将那些金丝楠木的八根柱子,木制斗拱,木架梁,檩条,椽子,培英坊匾额,全部拉到中山东路路南县房产科院内,堆成了一堆杂物。后来坊基的条石挖出来铺了路。熊同新比我大两岁,他记得清楚,事后他专门跑到房产科院里去看培英坊的匾额。一座培英坊就这样被毁殆尽!多年后,这件事被写入 1997 年《兖州市志》大事记,第 29 页:“1966年8 月,……以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为名,拉倒明朝建筑范氏牌坊、培英坊,拆毁天主教堂大楼,砸坏亚洲第二管风琴和报时钟,群众怒视。”始建于公元1561 年“仁孝坊”历经朝代更迭,饱受 405 年的沧桑历史文物,竟毁于一旦,兖州人老记忆中的培英坊从此消失了。
时光如梭,半个世纪匆匆而过。中御桥重修,昔日的中山路、九州路一片新景,高楼林立,玉河烟柳。时过境迁,故地重游,桥还在,坊无影,昔日的少年也已经两鬓染霜。虽然生活吃穿不愁,住进有电梯的高楼,为什么仍然还有一丝怀旧,或许这就是难忘的乡愁。
培英坊无影无踪,却常使我魂牵梦绕,有幸在博物馆内看一下发黄的老照片,才能缓解一下难忘乡愁的渴求。欣慰的是中御桥雄姿,府河水西流,燕喃燕语,玉河烟柳依旧。传说是历史的影子,古迹是历史的证据,多年后培英坊的石坊脚被博物馆收藏。虽然静静地躺在兴隆塔下,毕竟是培英坊文物古迹被遗存下来的佐证,能让我们触摸到丰满而又真实的历史。兖州人的老记忆培英坊逐渐地成为人们茶后饭余传说的话题、传说……。
(本文采用了熊同新先生的口述,在此表示感谢!)
——选自《兖州春秋》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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