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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文学」大中艺文志 ‖ 鲁门,鲁门

来源:本站    作者:大中艺文志    时间:2025-02-19      分享到:


鲁门,鲁门

鲁门是一座门,它是一座什么样的门呢?这个问题困绕了我近四十年。

第一次知道鲁门,是在一张画上看到的。那张画上画了一只似乎在冥想的苍鹰,站在一段松树枝上,显得那么孤傲而又不合时宜。半扭着头,似乎睥睨一切的眼神中又多了那么一点黯然神伤的感觉。这是一张几乎完全用水墨完成的画作,在右上角用略显苍涩的墨线题了“鲁门傅星伯画”五个字。傅星伯是谁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他是这个小城的名人,据说曾经追随齐白石学过画。为了帮他在书画界打开局面,心事机巧的齐白石还为他题写了一段近似广告的文字:“星伯画手头头皆能事,世有只知自誉者,不能知星伯也。”但是写在傅星伯上面的“鲁门”两个字,我就不知所云了,是字号?还是籍贯?略通一点书画常识的我,有点不明就里。

那一年,我大概十一二岁。

很快,小城里忽然热闹起来了。各式各样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地钻了出来。都是些什么样的经营,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有两家却似乎长进了我的心里头。一据说是当时鲁西南最大的商场,一个是当时这个城市最高档的饭庄。而让我留意到它们的原因,竟然不是因为它们的最大和最高档,而是它们略显土气的名字,“鲁门商场”和“鲁门酒家”。

鲁门,又是鲁门!鲁门应该是个门。我懵懂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鲁门是个什么样的门呢?它长的什么样子,是象天安门一样巍峨,还是象我们的校门一样朴素?这本来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一下子竟让我猜想了四十多年。

大的是在2020年的秋天,困窝于家中的我,茫然地刷着手机。突然一张图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特别是后打上的说明,让我心头一颤。“鲁门,兖州鲁王府的正门,1946年。”

竟然是鲁门,看着它朴素的近乎寒酸的模样,我竟然一时难以释怀。这是一张黑白的照片,虽然有些残缺,但尚算完整清晰。照片居中的最一座二层阁楼式大门,巨大的条石铺底,青砖券门,沉静而厚重。那一瞬间的感觉,实际是出于对现在高楼大厦的错觉。鲁门,一层门洞高达七米,二层阁楼也在五米以上,这在当时,绝对是仅次于城门的一个庞然大物。与位于它南边左右两侧的钟楼、鼓楼相比,应该更胜几分。

公元1570年,也就明洪武三年,天下尚未平定,朱元璋就急忙忙地将自已的十儿子,一个侄孙封为藩王。用以推行他的“治天下之道,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灵”的政治理念。封于山东兖州的鲁王朱檀,是朱璋的第十子,他出生仅月余就被称作“保抱”的内臣抱着,参加了隆重的封爵仪式,被动的接受了上天赐与他的王位。存在近三百年的鲁藩,由此开始。洪武十八年(1385年),鲁王之国兖州,二十二年(1389年),十八岁的朱檀因食饵毒发身亡。大失所望的朱元璋,恨恨地给了他一个“荒”的恶谥,但却又在邹县九龙山,为他修建了极尽奢华的“大明第一王陵”。从朱檀被册封为鲁王的明洪武三年(1370 年)算起,到末代鲁王朱以海于清康熙元年(1662 年)十一月卒,明鲁藩的爵号存在了293年。如从朱檀之国兖州的洪武十八年(1385 年)算起,至末代鲁王朱以海南走的崇祯十七年(1644 年)止,明鲁藩的封号在其封地兖州也实存了259年。其间共封亲王十代13位(其中追封的2位),郡王73位。将军以下没有确切统计,但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的《兖州府志》所记载的镇、辅、奉国将军378位来看,发展到明朝灭亡,这应该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朱檀被封为鲁王后,朱元璋将其封地兖州改州为府,使之辖四州二十三县,成为山东南部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中心。并派武定侯郭英,前往兖州为其营建宫城。鲁王宫建成后,占地240余亩,有房屋463间。这座鲁门,应该就是此时的产物。由于其规模宏大,使兖州城出现了“州制颇狭隘”的情况。于是,洪武十八年(1385年),又令郭英扩建兖州城,将南城墙向南扩移二里三十丈。至使南护城河(丰兖渠)成了穿城而过的府河,而杜甫曾登高吟出“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的南楼成了著名的古迹少陵台。

扩建后的兖州城“周一十四里有奇,高三丈七尺,基广两丈四尺。城楼有四,北曰镇岱,南曰延薰,东曰宗鲁,西曰望京。以泗水为池,深一丈二尺,阔三丈。”(《兖州府志》)这次扩建,奠定了此后五百多年的兖州城格局。而由此衍生出的各类名称,如鲁门、皇城园、御桥、玉河,如安邱府、巨王林、皇林等,沾染着浓浓皇家色彩,也延续了五百多年。这些尘封已久,带着点霉味的称谓,依然是某些人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荣耀。时至今日,鲁王府的影子,依然散布在大街小巷。即使那些曾经的繁荣与辉煌,已在天灾、兵燹、人祸中消失怠尽,可那些无所不在的影响,却仍然与这座古城共存。

对于17世纪最伟大的散文家之一的张岱而言,兖州鲁王府消逝的繁华,象征着整个朝代覆灭的悲哀和悔恨。张岱的父亲在 1627年前后曾任职于鲁王府,由于对道家吐纳之术共同的热衷,与鲁王之间有了较为密切的关系,张岱也因此目睹了鲁王府奢豪与繁华。他为此作了几篇出色的文章,记述了1629年过年时鲁王府内光彩夺目的灯会,壮观的烟花表演,这些新鲜而有趣的情节,与他见到的如海的菊花,一尺雪的芍药,在他的脑海反复酝酿,直到明亡之后才落笔成文。文中弥漫着的对逝去幸福生活的怀念,历历在目,挥之不去。1644年,鲁王因清兵入侵南下逃亡时,张岱在绍兴自己家中接待了他。数十年之后,他又撰文描述当时的人群、宴会和仪式时,字里行间杂糅的骄傲和黑色幽默,与其中的笃定和悠然,并无碍他自视为亡国的鲁国家臣。当然,张岱并非鲁国逝去荣光的唯一记述者。兖州被清兵攻克后,王府毁于大火。但它的残垣断壁,仍然还存在于诗歌之中。“金瓦黄云一火烘,遒龙寄叶总飘蓬。”“兔苑孤狸眠细草,凤池鹗鸟叫梧桐。”(贾凫西《赋荒城鲁殿余二首》)“当年踢履尽银潢,禽父山川此启疆。”“甲帐己空遗禊在,冷烟残照过莓墙。”(万夔辅《明鲁王故宫》)“当年睥睨山河壮,此日罘罳户牖空。”“珊瑚宝玦今何在,瀛海苍茫夕照中。”(方文《鲁故宫》)“碧瓦雕甍劳父老,年年泪洒燕泥中。”“玉殿犹有泗水旁,何人海外尚从亡。”(屈大均《鲁宫》)“池旁渴乌秀苔藓,横桥己断寒塘流。”“十载农人耕废苑,茫然不解漆室忧。”(颜光敏《兖州故宫篇》)这些大明遗民累累的诗句中,带着懊悔,带着不甘。曾经欢乐的饮酒宴乐之所,已经化为废墟,农人鞭牛而耕。曲径通幽,琳琅满目的皇家林苑,苔藓遍地,横桥已断,只余蝉鸣。一直到了清末,兖州人张庭桂在一组怀古诗中,依然对鲁王府念念不忘,

“鲁封不见灵光殿,此地缭垣尚俨然。碧瓦添堆长秋草,荒苔满径覆寒烟。半湾流水孤塍外,几树栖鸦落照边。犹似衡阳歌舞地,凄风冷雨自年年。”(《鲁王宫》)诗中充满这类题材作品中的典型意象,琉璃瓦残片成堆成堆的散弃在高高的秋草中,满目荒芜中带着凄凉。这座王府至此成为地方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它被称作“鲁门”的正门,一直幸存到20世纪 50年代。它在早已不再具有实质性的存在之后,仍然被记载于志书中,被诗人们所歌颂。王府已不存在,空洞的地名,索寞的标记着它曾经的所在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鲁王府的好奇成了许多人的执念。然而,当面对的仅仅是那一串串如数家珍的名称时,各种臆想与八卦,竟也成了主流。由于历史的症结,鲁藩的资料存世的实在太少,但在《明史》《国朝献征录》《名山藏》《明书》《罪惟录》《明史窃》《兖州府志》《弇山堂别集》《国朝典汇》《陶庵梦忆》中,还是有一些记载的。但这些资料多是碎片式的叙述,做为文史研究终究显得单薄了些。

于是,我们又重温大明王朝初期,兴旺发达的旧梦,重新转向那些与之有关的故纸堆中。挖掘鲁藩宗室的资料,特别是将其放在明代政治演变历程中予以考察,无论是宗室对明代政治的影响,还是宗室本身的发展与演变。都将集中体现在这个,己经早已存在于传说中的,渐行渐远,模糊不清的大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