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陶成桥 ‖ 漫谈嘉祥县治选址的山水道脉
鲁西南千里平畴,黄河万古淤流,沉淀出山东省嘉祥县一望无垠的平原沃野。这片土地土厚水深、阡陌连绵,自古便是农耕膏腴之地,但是因全县地势低洼、河网交织,世代饱受黄河泛滥水患之扰。嘉祥域内丘阜星罗棋布,有大小山头一百二十座,主要分布在嘉祥街道、卧龙山街道、纸坊镇、满硐镇、仲山镇、马集镇、金屯镇,以及疃里镇。群峰各有灵秀、各据一方。从南到北,大体可分为鹰山、佛耳山、孟良山、钓鱼山、丹凤山、萌山、西凤凰山等13个小山群一百二十座山头。在金代之前,嘉祥旧治屡遭水淹、数度迁徙,金皇统七年(1147年)县治初置山口镇,金正隆三年(1158年)迁县治于横山之阳,流离辗转之后,1175年最终定鼎萌山南麓,自此千年不移、城基永固。
县城选址,绝非随性而为,古时候先人自有一套严苛、完备的县级治所营建要件,它包括防洪安基、水源永续、地缘居中、攻守形胜、水陆通衢、腹地人文六大根本准则。嘉祥一百二十座山峦,看似皆可倚山立居,实则大多残缺一二要件,唯独萌山六美俱全、百瑕不染,是全县域内唯一适配建城标准的天造福地,这便是嘉祥县立城于萌山脚下的历史必然。
古时候立国建邑,第一重视的是防洪安基,高地阜壤是城池永续的第一根基。嘉祥全境属黄泛冲积平原,无峻岭巨川拦蓄洪流,每年季风气候的七八月份夏秋汛期,黄河、赵王河、洙水河洪水漫溢,千里平川一片汪洋,但凡低洼平陆、濒河洼地,皆难逃城垣倾颓、市井湮灭的命运。县境内百余座小山残丘,多为平原孤阜,体量狭小、地势卑湿,稍遇大水便山脚浸涝、地面积涝,仅可供零星村落栖居,完全不具备承载官衙、仓廪、万家城郭的稳固地基。反观萌山,卓立邑中,山体东西舒展、山势沉稳厚重,南麓缓坡层层抬升,形成整片连片高阜台地,与周遭低洼平地形成天然高差。岁岁洪灾漫野,四方水土尽浊、四野尽淹,唯萌山干爽稳固、水土安定,完美契合古人“城倚高冈、避绝水患”的立城铁律,是嘉祥最安稳的建城根基。
建城安民,第二求的是水源永续,一城烟火,全靠一方活水。古时候无现代水利工程,城池饮水、护城河蓄水、市井民生、屯田灌溉,全部依赖本土自然水源,而且黄泛平原浅层地下水普遍咸涩浑浊,难以饮用,唯有石山岩层涵养之泉,方能滋养万户生民。嘉祥一百二十座山,多数丘阜岩层浅薄、泉脉枯竭,或仅有零星浅溪,水量微弱、水质浑浊,不足以支撑县城级别的人口聚居。而萌山岩脉深厚、蓄灵藏秀,山麓泉眼密布、活水终年不竭,泉水清冽甘甜、澄澈纯净,彻底避开平原咸苦水土之弊,岁岁源源不绝滋养城郭民生,满足了古县治“泉甘水足、生生不息”的核心刚需。
治所建制,第三贵在地缘居中、统御全域,这是行政建置的核心要义。古时候择县立治,不求山水奇绝,而求区位均衡,必取疆域几何中心,方能通达四方、均辖四境,让政令、教化、粮赋、巡防无偏僻阻滞。嘉祥大小一百二十座山头,大多偏踞疆域边角。南武曾子山独悬南端,距离北境、西境广袤乡土路途遥远,车马辗转、政令迟滞。西境群山紧靠县域边界,闭塞一隅,难以辐射全域。边缘小丘更是碎片化散落,无统摄四方之势。唯独萌山稳坐嘉祥腹地中央,南北东西区位均衡,东邻任城,南通金乡、西接巨野,北连梁山汶上。东西古官道可以穿城而过、村镇连绵,以一山居中而控百里疆域,完美适配古代州县“居中以治、四方归心”的行政选址准则。
第四要点是城郭安危,必凭攻守形胜、天然屏障,乱世可守、盛世安民,方为治所良址。古代县城兼具行政与军事双重属性,选址讲究“背山面野、有屏有势”,依托山体为天然壁垒,凭高望远、布设安防。嘉祥南部高山多陡崖、沟壑纵横,虽山势巍峨,却缝隙丛生、易遭敌军迂回包抄,守御有弊。境内零散矮丘孤阜,四面通透、无遮无挡,毫无屏障可依,乱世之中无半分安防之力。而萌山横亘城北,为一城天然翠屏,居高临下可俯瞰全境阡陌烟火,山间可设哨台烽燧,昼夜察四方动静。东南西三面平畴开阔、视野无遮,巡查警戒通透无忧,攻守兼备、进退有度,在百山之中独得安稳周全的天然形胜。
第五点是商贸兴城,必守水陆通衢、四通八达之要件,近河不涝、通路不塞,方能聚商贾、兴市井、活民生。古代县域繁荣,全系水陆交通,陆路需衔接府城驿道、邻县官道,水路需依托内河漕运、物资集散,同时恪守“近河而不濒河”的准则,兼得水运之利、规避洪涝之灾。嘉祥边缘群山,或深藏山野、远离驿路,陆路闭塞不通。要么是紧邻河道、地势低洼,有水运之便却无避水之基。唯独萌山得天独厚,洙水河、赵王河萦绕境域,距山麓咫尺之遥,山前开阔平地可营建码头、仓储、市集,实现陆路官道与内河漕运无缝交汇,商旅云集、物资流通,成就全域商贸枢纽,完美平衡了通利与安居的双重需求。
第六点是立城千年,终需腹地开阔、文脉相融,有拓城之壤、有礼制之基,方得长久繁盛。古时候县治,不止为理政安居,更为崇文兴教、传承礼乐,需有开阔腹地营建县衙、文庙、学宫、祠宇、街巷,亦需地势温润平和,承载一方人文礼制。嘉祥诸多名山,要么是山体陡峭、山脚逼仄,无延展拓城的开阔腹地。要么是偏居一隅、文脉割裂,难以串联全域人文。萌山南麓平野舒展、土地广袤,可供城池世代扩建、烟火绵延。同时居中聚脉,北承济宁齐鲁儒风,南接曾子圣贤文脉,串联起嘉祥获麟圣地、曾子故里的千年人文根脉。山间文昌古阁、文庙学宫错落排布,山势温厚中正,契合州县礼制格局,育一方淳朴民风,续千载礼乐斯文。
综上所述,古代县城六大核心营建要件,防洪、水源、区位、形胜、交通、人文,条条严苛、缺一不可。嘉祥一百二十座山峦,或有山无水,或有水无势,或有势无位,或有位无文,皆有硬伤缺憾。唯独萌山,高阜以避千年水患,甘泉以养万家生民,居中以统百里疆域,依山以固城防安宁,通衢以兴市井商贸,厚土以承文脉礼制。
金代先民屡经迁治流离、遍览群山利弊,最终定萌山福地,不是机缘巧合,而是百山甄选、万般比对后,唯一契合古制建城所有标准的千年定章。
时至今日,萌山青黛如故、静静地横卧在珠水河畔,山麓城池铺展纵横、烟火繁盛,一山护一城、一城载文脉。百里嘉祥,百山拱卫,终是一麓定乾坤,山水形胜合古制,千年城基浑然天成。壮哉,麒麟吉地,宗圣故乡,嘉美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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