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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颜健 ‖ 论复圣颜子的创新思想

来源:本站    作者:颜健    时间:2025-03-24      分享到:


颜健:《济宁学院学报》编审,社会科学编辑室主任,山东省古典文学学会理事,山东省“十三五”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地“曲阜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研究中心”骨干成员,复圣颜子第78代孙,主要从事复圣文化和中国传统家风家训研究,出版《颜肇维、颜小来诗校注》《唐诗三百首鉴赏》等著作,曾在《北京社会科学》《中华文化论坛》《齐鲁学刊》《编辑之友》等核心及省级期刊上公开发表学术论文20余篇。

基金项目:2023年上海工商界爱国建设特种基金会横向项目“儒学、儒商精神与中国式现代化”(项目编号:10454-2023HX372);2023年山东省社会科学普及应用研究项目“颜氏家风故事与新时代优良家风建设”(项目编号:2021-SKZZ-96)

摘要

颜子在道德、政治、哲学等方面的思想主张闪耀着熠熠光辉。颜子天资聪睿、思维缜密、虚怀若谷、躬行践履、慎言敏行,对儒家学说有着重要的创新与发展。颜子提出“仁者自爱”的修身思想、“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博爱思想和“天下咸获永宁”的政治理想。颜子坚持“大道天下莫能容,君子仍退而修之,推而行之”的人生哲学,辩证解读“易理”,把《周易》在很大程度上变成“穷神知化”预言未来的科学,其精神境界达到了“人道合一”的坐忘境界。正是颜子卓越的创新思想才奠定了他在中国思想史上、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

关键词

复圣;颜子;创新思想

在长达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中,颜子是地位仅次于孔子的圣贤。孔子被尊为“至圣”,颜子被尊为“复圣”。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颜子是处处模仿孔子的好学生,好像没有多少创新。千百年来,多数人只知尊颜子为“复圣”,而不知其何以为“复圣”;只知颜子道德学问高深,却不知高深在何处;只知颜子卓冠贤科优入圣域,却不知他的创新在何处。颜子果真是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创新吗?绝非如此!通过细致考察,不难发现颜子绝不像常人所认为的那样缺乏创新,而是在道德、政治、哲学等方面闪耀着熠熠光辉。本文认为正是颜子卓越的创新思想才奠定了他在中国思想史上、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

一般人认为颜子缺乏创新,主要依据《论语·为政》篇的记载:“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此章描述了孔子对颜子求学之初的印象。孔子对颜子的评价有两层意思,前半句的“如愚”只是表面现象,后半句的“不愚”才是真实本质。人们关注的重点往往是孔子的前半句,而忽略了后半句。实际上,孔子这句话的本意是想凸显颜子“足以发”的一面,岂止“不愚!”还有一些人会拿出《庄子》来论证颜子缺乏创新,因为庄子说颜子跟随孔子“步亦步”“趋亦趋”“驰亦驰”。颜子不仅说话、辩论的方式模仿老师,而且走路、奔跑的姿势也模仿老师,好像既没有新观点,也没有新发现,以至于“亦步亦趋”成了表现处处模仿、追随别人,没有观点、没有创新的成语。本文先从颜子创新的基础说起,再论述颜子的创新思想。

01

颜子创新的基础

颜子创新有着良好的基础:颜子天资极高,远非常人所能及,其“好学”精神古今无两;颜子虚怀若谷,逢疑必问;颜子思维缜密,其洞察力无人能及;颜子富有躬行践履的精神,其勤奋程度无人能及;颜子有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老师。

(一)颜自聪明好学

颜子天资极高,熊赐履《学统》中说:“颜子生而明睿潜纯,有圣人之资。”颜子13岁时从学于孔子。在《论语.为政》中,孔子夸赞颜子“不愚”,仅仅是不愚笨吗?不是的。在《论语.公冶长》中,孔子向子贡询问对颜子的印象,子贡回答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子贡无疑是孔子最为聪明的弟子之一,他不仅能言善辩,以言语科特长被列为十哲之一,还在从学期间货殖于各国,被后世奉为儒商之祖。孔子与子贡一致认为颜子具有极高的悟性,能够闻一知十、触类旁通,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甚至连他们两人也望尘莫及。

颜子不仅聪颖过人,而且特别好学。关于这一点,《论语·雍也》记载孔子向鲁哀公称赞颜子最为好学,《论语·先进》篇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孔子在不同场合两次指出在众多弟子中只有颜子可以称得上“好学”,可见在孔子心目中颜子的“好学”精神是古今无两的。孔子认为颜子不仅可称得上“好学”,而且达到了“不迁怒”“不贰过”的境界。不迁怒于他人,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看似简单,实则绝非易事,这也是其他弟子望尘莫及的。颜子死后,这种“好学”的人就很难找到了。

(二)颜子善问

颜子不仅天资过人,而且逢疑必问。曾子赞扬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颜子曾就“君子”和“小人”的问题多次向老师发问。孔子回答说:“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为人不轻,君子也夫。”对于老师的回答,颜子仍不满足,继续发问:“敢问其次。”孔子说:“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对于颜子的多次发问,孔子先从正面回答什么是“君子”,再从反面告诫弟子要辨别貌似正确而实则错误的言论。由此可见,颜子善问,孔子善答。

在《孔子家语·颜回》篇,接着“君子”问题,颜子继续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小人?”孔子告诉颜子,将诋毁别人的优点当作自己善辩,以狡猾的伎俩攻击他人的短处作为聪明,见到别人的过失就高兴,以向别人学习为耻辱,而又瞧不起没有才能的人,这种人就是小人。小人并不一定智力低下,相反还时时表现自己的小聪明。小人知道别人的缺点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但小人对别人的缺点冷嘲热讽,对自己的缺点熟视无睹,耻学而羞不能。这就是说小人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德行的问题。小人没有一颗包容心、平常心和同情心。颜子不仅询问了君子、小人的本质区别,还仔细辨明了二者在外表上的相似之处,不让小人混淆视听,甚至被人误作君子。

(三)颜子观察细致、思维缜密

颜子观察细致、思维缜密,善于发现事物之间的细微差别,其洞察力罕有其匹。据马啸《绎史》引《冲波传》,颜子刚入师门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子路、颜渊浴于洙水,见五色鸟,颜渊问子路。曰:“荧荧之鸟。”后日,颜回与子路又浴于泗水,更见前鸟,复问:“由,识此鸟否?”子路曰:“同同之鸟”。颜回曰:“何一鸟而二名?”子路曰:“譬如丝绢,煮之则为帛,染之则为皂。一鸟而二名,不亦宜乎?”

因为颜子比孔子年龄小30岁,子路比孔子小9岁,所以颜子比子路小21岁。因此,当颜子13岁刚刚进入孔门时,子路已经师从孔子多年,是孔子门下的大师兄。这段对话发生在颜子与子路之间,时间应该是颜子刚入孔门后不久,子路作为大师兄十分喜欢这位德行出众、才华超群的小师弟,于是带着颜子游玩一下周边的山川,亲近一下自然。由于颜子此时还是一个少年,见识还不是非常广博,见到自己不识之物、不懂之事随时向子路这位大师兄请教。令人惊异的是颜子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居然能认出同一只鸟,反映出颜子观察细致、思维缜密、记忆超群的特点。然而健忘的子路却回答说:“那是同同鸟。”忘记了前一天“荧荧鸟”的回答。

(四)颜子富于躬行践履精神

颜子的勤奋无人能及。在《孔子家语.弟子行》中,卫国将军文子问于子贡说:

“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这是子贡对颜子的评价,也是孔子所认可的,可见颜子在孔门中的崇高地位。

老子有言:“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颜子就属于“勤而行之”的“上士”。颜子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子说自己虽然不聪慧,一定按照夫子说的去做。颜子是仁学的忠实践行者,孔子称赞他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赞扬颜子能以仁心为安宅,内心长久保持仁德,而其余的学生往往只能偶尔做到仁而已。《朱子集注》注曰:“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

可见,颜子具备持之以恒的躬行践履精神,是夫子之道的继承者、发扬者与践行者,其信道笃,故行之果、守之固。颜子在从师孔子之初,孔门曾经历“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在陈蔡被围时,孔子门下只有颜子能够始终坚守信念、保持君子的操守理想。清代儒学家颜元曾说:“圣人是肯下功夫的庸人,庸人是不肯下功夫的圣人。”更何况颜子是肯下功夫的圣人。

(五)颜子有循循善诱的老师

颜子的创新与孔子的因材施教是分不开的。面对不同弟子的同一个问题,孔子的回答通常是不同的。比如当子路和颜子分别问“成人”的问题,孔子就给出了两个答案。他对子路的回答是:“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在孔子看来,对于子路达不到最高的成人要求,所以能够做到见到利益而想到义、在危难之际能够勇于承担责任、长期处于困境之中而不忘记自己平生许下的诺言,就算是“成人”了。这样的要求子路是可以做到的。

当颜子问此问题时,孔子回答:“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原。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德之盛也。”孔子对颜子提出要彻悟性情的道理、通晓万物的变化、懂得明暗的原因、看得到云气的源头、这样才能称得上健全的人了。不仅如此,既能称得上健全的人了,又能以仁义礼乐指导自己的行为,还要能穷尽事物精妙和把握其中变化之机,这样才算德行很高。孔子面对不同学生对“成人”做了不同的界定,这种不同的界定反映了孔子对不同学生的期许。显然,孔子对颜子的要求更高,希望颜子在道德仁义礼乐诸方面都达到“成人”的最高标准。

《论语·子罕》中,颜子表达了对孔子的无限仰慕:“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是颜子对孔子道德学问与学术思想的由衷赞叹,也是颜子对孔子教育艺术和教学方法的高度评价。“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就是圣人的教学艺术,以广博的文化知识丰富之,以规范的礼乐约束之,使颜子好学、乐学。一旦进入问道、求道、事道之途,就无法止住脚步,就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然而,当颜子竭其所能,感到可以自立门户、独立讲学了,想沿着圣人之道继续向上攀登时,又好像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虽然夫子之道如万仞宫墙、高不可攀,但圣人有教无类,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在孔子的引导下,包括颜子在内的许多弟子才能够登其堂、入其室。

总之,颜子正是有了上述创新的基础条件,才能在三千弟子中“卓冠贤科”“优入圣域”,并把自己的创新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02

颜子的创新思想

颜子的创新思想有哪些?由于颜子当年也像孔子一样崇尚述而不作,加之英年早逝,所以留下的史料并不多,其创新多被历史的尘埃遮蔽,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现存不多的文献资料中,梳理出颜子的创新思想。

(一)颜子提出“仁者自爱”的修身思想,并终生躬行了仁的理念,明显区别于孔子提出的“克己复礼为仁”的思想

《荀子·子道》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子路入,子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回入,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从“士”“士君子”“明君子”三个词语的区别,可以看出孔子对颜子最为赞赏。子路的出发点“使人知己,使人爱己”,目的是让别人了解自己、尊重自己,但是别人对自己的“知”与“爱”往往难以把握。子贡的“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并不是别人不知己、不爱己,而是以自己为中心,主动地去了解他人、爱惜他人,其主动权完全在我,比子路略高一个层次。颜子的“智者自知,仁者自爱”与前两者相比,更高一层,了解他人不如了解自己、只有爱惜自己才能更好地爱惜他人,“智”与“仁”都是道德的自我践履行动,其主动权完全在我。

与孔子一贯主张的“克己复礼为仁”相比,颜子创新了仁的实现途径,那就是“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只有自知才能更好地知人,只有自爱才能更好地爱人。一个道德高尚的君子应该具备自知的能力、自爱的品质,终日乾乾、夕惕若厉。颜子所说的智者与仁者绝不是不知人、不爱人,而是自知而后知人,自爱而后爱人。不自知、不自爱,知人和爱人就无从说起。

孔子主张“克己复礼为仁”,主要强调对自己的克制,而颜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认为仁是对自己的爱,这与孔子有着明显的不同。对比曾子在《大学》中提出的“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曾子发展了颜子和子贡的思想,强调修己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础,修己的目的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对比《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主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观点,可见孟子推广了颜子“仁者自爱”和子贡“仁者爱人”的思想。西汉的扬雄在《法言·君子》中说:“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自爱,仁之至也。……未有不自爱敬而人爱敬之者也。”把“自爱”视作对“仁”的最高追求,注重个体的自觉、自反,由“自爱”推己及人到“人爱诸”,这明显吸收了颜子和子路的“仁”的思想。

颜子的成仁之道是从个人道德修养出发“求诸己”而非“求诸人”,他是第一位把孔子“仁”的学说转化为亲身躬行的人,真正做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颜子对仁的追求是自始至终的,他非常注重培养自己的仁德之心,不仅“三月不违仁”,以仁为安宅长久不离,而且“请事斯语”,实实在在地躬行。颜子深知唯有好学方能知仁,唯有力行才能近仁。无论从学孔子期间,还是周游列国途中,颜子都是恪守仁道、身体力行。

(二)颜子提出“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博爱思想,不同于孔子“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主张

人际关系是孔门师徒讨论的热点之一。有学生问:“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从中可以看出,孔子不主张以德报怨,而是主张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然而,颜子并不主张这样。颜子主张“人不善我,我亦善之”。据《韩诗外传九》记载,孔子师徒曾经就如何与人相处进行讨论,原文如下:

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子贡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则引之进退而已耳。”颜回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所持各异,问于夫子。夫子曰:“由之所持,蛮貊之言也。赐之所持,朋友之言也。回之所持,亲属之言也。诗曰:‘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对于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子路的观点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别人对我不好,我就对他不好。孔子指出子路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是原始野蛮的做法。子贡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别人对我不好,我就此决定与他亲近或疏远。孔子指出子贡所说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言论是“朋友之言”,即以朋友的角度看待处理问题。

颜子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别人对我不好,我依然善待对方。这种“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待人哲学,明显不同于孔子提倡的“以直报怨”的待人方式。孔子指出颜回所说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言论是“亲属之言”。所谓亲属之言,即站在亲属的立场看待一切人,把一切人视作亲属。这正是张载“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思想的先声。从人人都是天覆地载、人人都是天造地设的角度讲,一切人都是我的同胞,都是我的亲属。对待自己的亲属,无论他是否对我好,我都对他好,这是亲属的一份责任,也是一份义务。由此我们说,子路的蛮貊之言是力量的对抗,子贡的朋友之言是理性的对待,唯有颜子的亲属之言达到了境界的升华。颜子“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人际关系处理方式,体现了儒家最高层次的“仁爱”思想,它比稍后墨家提出的“兼相爱,交相利”更具有无私性。因此,颜子“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博爱思想,能够跨越时空,对当前乃至今后的人际关系处理都有现实的指导意义。

(三)颜子提出了“推行道德仁义,使天下咸获永宁”的政治理想,成为后世仁人志士构建“大同社会”的共同愿景

颜子把大舜当作行动榜样,把建立大同社会作为人生目标。他曾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可见,颜子要以大舜为榜样,具有建立大同世界的宏伟志向。把尧舜当作榜样来建立大同社会,是一切儒家仁人志士的共同理想和目标愿景。此理想、此愿景,发轲于颜子,大成于孟子。孟子说:“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认为颜子与禹、稷具有同样的目标理想和同样的个人抱负,因此也应有同样的社会影响力。

颜子在景山之游时曾经具体而详细地描绘自己的政治理想。见载于《韩诗外传·卷七》,此章又称“景山言志”“戎山言志”“农山言志”,与《韩诗外传·卷九》《说苑.指武》记载文字略有不同。

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颜渊从。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赋。小子愿者,何言其愿。丘将启汝。”……颜渊曰:“二子已愿,故不敢愿。”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愿,丘将启汝。”颜渊曰:“愿得小国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内相应。列国诸侯,莫不从义向风,壮者趋而进,老者扶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蛮,莫不释兵,辐揍乎四门。天下咸获永宁,煊飞蠕动,各乐其性。进贤使能,各任其事。于是君绥于上,臣和于下,垂拱无为,动作中道,从容得礼,言仁义者赏,言战斗者死。则由何进而救?赐何难之解?”孔子曰:“圣士哉!大人出,小人匿。圣者起,贤者伏,回与执政,则由赐焉施其能哉!”

颜子以德治国的政治理想使子路、子贡相形见绌。颜子还主张施政要“无伐善,无施劳”。无伐善,指的是内在的自我修养;无施劳,指的是不劳苦百姓民众。合而言之,内圣外王也。颜子的施政主张有功于天下。无伐善,仁也,内在成己;无施劳,智也,外在成物,合内外之道。“无伐善、无施劳”,在颜子本人为其固有之德性,在我们看来则是颜子的志向、颜子的境界和颜子的胸怀。颜子的“天下永宁”政治理想与孔子“大同社会”的理想是完全相通的。孔子曾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谓大同。”

(四)颜子提出“大道天下莫能容,君子仍退而修之、推而行之”的处世哲学,一直被后世的仁人志士所践行,并被视为人生的圭泉

春秋末期,世道混浊,昏君在位,目光短浅,权奸当道,嫉贤妒能。在这样的时代能够坚持理想,才彰显出君子的气节品格。颜子跟随孔子拜谒过很多诸侯国的执政者,并为其“天下永宁”的政治理想做出过种种尝试,特别是在陈蔡被围时,显示出矢志不渝的君子节操。《史记·孔子世家》记载: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咒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公元前489年,孔子师徒于陈蔡之间被围困,绝粮七日。对于孔子“‘匪咒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的疑问,颜子回答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颜子认为:正是由于孔子的思想太博大精深了,所以天下的执政者才无法接纳他的思想。即便不受接纳,孔子仍然坚持推行自己的主张,不被接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啊。不被接纳才显现出君子的德行。思想主张没有研修好,主张不对、方法不灵,这是我们为学者的耻辱,而我们的主张已经研修到精湛卓越的境地却不被采纳,这是为政者的遗憾。不被接纳又有什么遗憾呢,不被接纳才能真正地显示出君子的境界。颜子的思想远远超过了子路、子贡。当一个人怀才不遇甚至被嘲讽时,颜子“不容然后见君子”“退而修道”的理念,一直被仁人志士所践行,并被视为人生的圭桌。可见,颜子应对“信念困境”的哲学极具创新意义,而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个人主观坚持。颜子“大道天下莫能容,君子退而修其道”的观点一出,立扫孔子心中多日的郁闷,甚至心甘情愿地去做学生的管家,体现了他对颜子观点的高度认可。

(五)颜子扬弃了《周易》的神秘占卜色彩,辩证地解读“易理”,使《周易》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穷神知化”的科学

孔子直到老年时才开始研究《易经》,而《易经》则是颜子的家学,他年轻时就已对《易经》有着很深的研究。《易经》中提及名字的孔子弟子也仅有颜子。孔子希望颜子在达到“成人”的境界之后,能够更进一步,达到“穷神知化”的境界。实际上,颜子是“六经”的登堂入室者,甚至是集大成者,“东野毕佚马”“桓山识鸟音”“预言子路之死”等很多事例,证明其德行已经修炼到“穷神知化”的境界了。

《绎史·孔门弟子言行》就记载了“颜子解鼎”这样一则事件:

孔子使子贡往外,久而不来。孔子谓弟子占之。遇鼎,皆言:“无足不来。”颜子掩口而笑。子曰:“回也晒,谓赐来也。”曰:“无足者,乘舟而来;赐至矣,清朝也。”子贡果朝至。

《鼎卦》是六十四卦之一,对《鼎卦》的解释体现了颜子的对《周易》的精通掌握和辩证运用。《鼎卦》的九四爻辞写道:“鼎折足,覆公蝕,其形渥,凶。”意思是:移鼎不慎导致鼎腿折断,鼎倒了,使王公的美味佳肴洒了一地,显得又脏又乱,凶险。孔子的其他弟子认为鼎无足,故而推测子贡回不来了。然而颜子运用辩证的思维,得出迥然不同的结果。他认为鼎卦上离下巽,离代表光明,巽为木象征着船,九四爻指向无足,说明子贡将会乘船而至。果然,子贡第二天早晨就乘船到了。从这个事件,我们可以看出颜子对《周易》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与感悟,尤其是对卦辞有着深刻而独到的阐释,达到了“穷神知化”的境界。

《周易·系辞下》这样记载孔子对颜子的评价:“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者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意思是颜子算得上道德近于完美的贤能之士吧!对于自己的不好没有察觉不到的,知道了就不再重复犯错误了,并引用《周易.复》的初九爻辞“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来描述颜子。复卦初九刚阳来复,处卦之初,象征事物在刚开始时,就是有过失也不会严重,能够迅速改正,并且不会再次出现同样的过失,所以说失之不远而不至于悔,大善而元吉。可见,颜子对刚刚萌芽的错误有着相当强的感知能力,知道后能把握先机谋求改过,而不使其过度发展。正是因为有着较强的感悟能力,并通过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克己修身,及早改过,所以才不会达到后悔的地步。颜子真如至清之水,纤芥必见。

颜炳罡教授认为:颜氏之儒是颜子及其弟子所形成的学术群体。颜氏之儒作为传道之儒,继承和拓展了孔子天道性命的形上智慧,以自强不息、奋进不已作为人生信条,追求“用行舍藏、乐天知命”的人生境界,向往没有战争、没有纷争的大同社会。从颜氏之儒与《周易》的《系辞》《大象》《象传》《文言》和《序卦》的内在联系看,以上章节很可能就是颜氏之儒的作品。

(六)颜子将儒家的“仁义礼乐”内化于“人道合一”的坐忘之中,达到了“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生命境界

据《庄子·人间世》记载:颜子看到卫国国君“其年壮,其行独”,甚至“轻用民死”,使国家陷入困境,便抱着强烈的救世心态,意欲用自己的思想与方法,在卫国有所作为。孔子告诉颜子要解决卫国的问题,首先要解决自己的心境问题,这个心境就是“心斋”。

颜炳罡教授认为把“心斋”作为道家的专利,这是长期以来学术界的误解。这些思想是通过孔子与颜子对话表述出来的,显然与孔子、颜子有着密切的关系。庄周是借孔子与颜子的观点,论证自己的观点。心斋是虚,虚并不是一无所有,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虽有无异于无,虽实无异于虚。颜子说:“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即说颜子没有体悟到心斋以前,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的存在,这个存在就是一切都以自己的观点、态度去评判世界;在体悟到心斋以后,“未始有回也”,并不是颜子就不存在了,而是放弃了自以为是,下己以纳人,虚己以纳物,听得进就说,听不进就不说,达到精神的高度自由。“心斋”与其说是道家的专利,不如说是儒家的发明,而这个发明人当然就是孔子、颜子师徒二人。

儒家是为人生的哲学,孔子、颜子无一例外都把乐作为人格完成的境界。但是“心斋”还不是儒家的最高境界。在《庄子·大宗师》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许多人认为这并不是颜子的真实思想,只是庄子借颜子之口表达自己的想法,借以表达道家的思想。有学者认为庄子出自颜氏之儒,也是很有道理的。关于颜氏之儒的传人,孟子研究院尼山学者特聘专家杨海文教授认为:庄子是颜氏之儒的传人,传颜氏之儒的庄子是儒家,而不是道家;庄子是以儒家身份把颜子坐忘的工夫与境界加以记载并传承了下来。章太炎在《国学概论》中讨论颜、庄关系时说:“孔子传颜回,再传至庄子。”在《庄子》一书中,颜子是老子之外庄子最为推重的人,他在一些地方对孔子颇有微词,但对于颜子则没有任何贬低之处。对于颜子,庄子只有赞扬而无丝毫异议,可见他对于颜子是极佩服的。

庄子对颜子的看法几乎全部是肯定的,而且认为颜子的境界已经超过了孔子。颜子已体验到“坐忘”的境界,而孔子还没有体验到这一境界。颜炳罡教授认为,此处的忘仁义并不是忘记,而是不滞于仁义,此忘不是真忘,而是“同”或者说“化”。此处的“坐忘”不是忘记,而是将仁义同而化之,与道为一。“离形去知”就是不要执于有我,无我即忘我,忘我即坐忘。实现了“忘我”就可以实现与道合一,与道为一,就是让“仁义”“礼乐”由外在的行为规范内化为生命的一部分,使个体之我没有私欲、没有偏好。坐忘即仁的境界,仁的境界即天地境界,就是与道为一的境界。颜子的篦食瓢饮之乐和“坐忘”境界,都堪称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总之,颜子对儒家的学说有着重要的创新与发展。颜子天资聪睿、思维缜密、虚怀若谷、躬行践履、慎言敏行,取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颜子提出了“仁者自爱”的修身思想,并终生躬行了仁的理念;颜子提出了“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博爱思想;颜子提出了“推行道德仁义,使天下咸获永宁”的政治理想,成为后世仁人志士构建“大同社会”的共同愿景;颜子提出了“大道天下莫能容,君子仍退而修之,推而行之”的人生哲学;颜子辩证地解读“易理”,把《周易》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穷神知化”“未卜先知”地准确预言未来的科学;颜子还达到了修心养性“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坐忘”境界,将儒家的“仁义礼乐”之道内化于“人道合一”的“坐忘”之中。

*为了适应阅读,略去了注释和参考文献。原文刊载于《贵阳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