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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侯子君 ‖ 小说的三种读法

来源:本站    作者:侯子君    时间:2025-03-31      分享到:


善恶之道——读《白鹿原》

        

小说《白鹿原》的开头,陈忠实引用了巴尔扎克的名言作为题记:“小说被认为是民族的秘史”,显然,这既表达了作者重述历史的野心和抱负,同时也是在向人们昭示这是一部不同凡响的作品。这部小说以厚重瓷实的笔墨描写了清末至新中国成立五十年之间渭北平原的白鹿原上演的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活剧,再现了那段尘封已久、厚重庞杂的中国乡村史,形成了一轴斑斓多彩、触目惊心的长幅画卷。

陈忠实真的实现了他的梦想——这部书给他老先生垫棺作枕是当之无愧的。


鹿与狼


书中有两个对比鲜明的意象,白鹿和白狼。这两个一个是预示吉祥和秩序、一个是预示罪恶和灾难的动物,在书中多次都以有些神秘的、朦胧的面目出现,并与白鹿原的兴旺和衰败相关联。

白鹿是小说的中心意象,也是白鹿原地名以及白鹿两姓的由来:“很久很久的时候,(传说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准确性)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就消失了……一切毒虫害兽都悄然毙命了”。在作者笔下,白鹿至真至纯、尽善尽美,是作者内心深处所追求的社会理想的化身,代表了千百年来的乡村秩序以及以乡约代表、以儒学为中心的的文化精神。“白鹿精魂”千百年来在这片广袤丰饶的土地上驰骋飘荡或者蛰伏在人的内心之中,其基本内核就是我们熟知的“耕读传家”以及“学为好人”的儒学精神,这种精神又深深嵌入了白鹿原上的宗族文化中,其祠堂、牌坊、戏台、学堂等都是“白鹿精魂”的衍生物,书中所有的美丽祥瑞都和白鹿息息相关,白鹿精魂弘扬广大,就会出现长幼尊卑有序,上慈下孝,主仁仆忠,和谐宁静的田园诗般景象。有了这个美丽的意象,作者所推崇的传统道德就披上了审美和诗性的外衣。

白鹿书院就是“白鹿精魂”的灵魂栖息之地,“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吕庵,历史悠远。宋朝年间,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调任关中,骑着骡子翻过秦岭到滋水县换乘轿子,一路流连滋水河川飘飘扬扬的柳絮和原坡上绿莹莹的麦苗,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跃又隐入绿色之中再不复见”。  朱先生这个人物就是“白鹿精灵”的传承者或者就是白鹿的化身,他心怀天下、心系民生、博古通今、淡泊名利,更神奇的是能预知吉凶。“这个人一生留下了数不清的奇事逸闻,全都是与人为善的事,竟然找不出一件害人的事”。朱先生去世时,他的妻子朱白氏“看见院子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屋檐飘过屋脊在原坡上消失了”,他的关门弟子黑娃给老师写的挽联“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评价可谓到了极点。随着朱先生的离世,“白鹿精魂”也濒临灭绝,“世上肯定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先生了”。

白嘉轩则是“白鹿精魂”具体的践行者。他个人和家族的兴旺和衰败几乎都和白鹿、朱先生有关联,他对他的姐夫朱先生极度崇拜,对于白鹿有着敬畏之心,他房前的门楼上镌刻着四个大字“耕读传家”、两根明柱上的对联:“耕织传家久,经书济事长”就是他始终恪守着白鹿精神的体现。作为一族之长,在各个方面都有一家之长一族之长的风范,躬身践行白鹿精神.他带头辛勤劳作,立乡约,办学堂,是白鹿原上正直、仁义的化身;他公私分明,对家庭成员严格要求,对破坏道德风俗的白孝文、田小娥处罚;他以德报怨,谅解曾经派人打断他腰的黑娃;他不卑不亢,以淡然、超然的态度对待白鹿原的政治势力。但是,显然,白鹿原不是安宁和乐桃花源,而是一个火热烫人的“鏊子”,因为白鹿原上还活跃着另外一种东西——白狼。

 “白狼”是小说中另外一个重要意象,是灾难和罪恶的化身,在书中很多地方白狼其实就是指的民国时期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导致传统宗法制度轰然瓦解的各种政治势力。面对白狼的撕咬,白鹿难以抵御,只能遍体鳞伤。白狼出没,给白鹿原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惊恐和骚乱。大革命、日寇入侵、内战,各种政治势力轮番登场,善与恶在并行中缠斗不已,有了这些势力对宗族社会相互较劲和反复缠斗,才导致了传统社会和宗法制度撕裂坍塌,古老的土地在新生的阵痛中颤粟,以朱先生为代表的古老白鹿死了,白鹿精魂虽然没有彻底消亡,但也基本奄奄一息,迫切需要注入新的力量。


白与黑


书中有两个令人叹惋的悲剧人物,一白一黑,白是白灵,黑是黑娃。两个人都是朱先生钟爱的学生,身上都有着作者“白鹿精魂”的世代延续传承的精神寄寓。

白灵这个人物,几乎就是除了朱先生之外另外一个“白鹿精魂”的化身,例如书中写她给组织送信归来的路上,“大蛋黄似的太阳沉落到白鹿原西边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现一种不见阳光的清亮,水气和暮霭便悄然从河川弥漫起来。白鹿,一只雪白的小鹿与原坡支离破碎的沟壑峁梁上跃闪了一下,白灵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还有在白灵被活埋的那天晚上,白嘉轩、白母以及朱白氏,都不约而同地梦见“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都说明作者在处处彰显白灵与白鹿间那种隐秘的关联,白鹿赋予了白灵灵性的光环,而白灵则提升丰富了白鹿的寓意。同时,白灵是一个传统文化和宗法制度的叛逆者,她乐观积极、信仰坚定,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她身上白鹿的印痕与朱先生已经截然不同,或许意味着一种涅槃后的一种新生。作为白鹿村族长白嘉轩女儿。白嘉轩的初衷是按照白鹿村祠堂乡约的教训,把她调教成一个相夫教子的本地恭顺女人的。白灵却去了西安城读新学堂;革命风暴席卷白鹿原后,这位热血女子先参与救助省城的死难者,她参加革命后勇于为革命牺牲;她与兆海、兆鹏的爱情故事跌宕起伏,亲情恋情革命情交错混杂激烈撕扯,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她的身上显然比朱先生多了激情四射但同时也少了渊博大气和沉着冷静,而且还增添了一些狂热和虚妄,其实,书中提到的掘朱先生坟墓被朱先生未卜先知说他们“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那群人就多多少少有他们先辈白灵的影子。最后,无情的革命绞肉机把白灵卷了进去,她的结局令人惋惜和愤怒。她的悲剧几乎是命中注定的,迟早而已。

黑娃这个人物更具典型性,他说明白狼与白鹿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起初的黑娃尽管看起来率真硬气、敢作敢为、冷倔仗义,其实骨子有一种自卑和暴力情结,在学堂读书时,他的同学鹿兆鹏给他冰糖吃,他似乎是吃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甚至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先买一大口袋冰糖吃,第二次鹿兆鹏给他比冰糖还好吃的水晶饼的时候,他却忍痛丢进了草丛,说明他内心是矛盾的,既想吃到冰糖、同时他自己认为是富人对穷人的一种怜悯的方式非常排斥,后来一次打劫中,土匪们获得了一大桶冰糖,黑娃却在里面撒了一泡尿,选择了毁掉方式,用这种盲目报复的方法来获得内心一丝丝的平衡。他对腰板挺直一直对他很好的白嘉轩充满敌意,以给他的妻子小娥报仇的名义安排他的手下打断了白嘉轩一直挺直的腰杆,当“革命”到来时,就成了他释放自己内心压抑已久欲望的一种表现方式。在白鹿原上搅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搅雪”,砸祠堂、毁乡约,打打杀杀、闹闹哄哄,闹得白鹿原鸡飞狗跳。黑娃盲目使用暴力的行为可能和他的父亲鹿三是白嘉轩家的长工有关,导致他极度自卑,体内有一只白狼在上下窜动,但是黑娃毕竟骨子里还是重情重义的农民的质朴,体内还有白鹿也在起着作用,所以最后能暴力之气尽褪,脱胎换骨,成了朱先生的关门弟子。他的一生在土匪、国、共、儒家信徒等多种角色中变化,经历曲折坎坷,最后成为新政权的死囚被处死,走完了悲剧性的一生。


正与邪


书中白嘉轩、朱先生、冷先生显然都是正义的化身,尤其是白嘉轩对鹿三说得话“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可谓掷地有声。但是,《白鹿原》虽然是很多地方实在推崇注重仁义道德、纲常伦理、舍生取义等儒学精神,但是绝对不能看成是为封建宗法制度唱赞歌的作品,如果那样的话,就太肤浅了。其实正与邪是相对的,也是能相对转化的。如白嘉轩对白孝文、田小娥的处理,非常简单粗暴,其实,田小娥的悲剧结局与白孝文的堕落与白嘉轩有直接的关系。而忠厚、老实白嘉轩的长工鹿三偷偷刺死田小娥的极端做法,走的就更远了,即使是白嘉轩也不予认可。

宗法制度冷酷无情、灭绝人性的一面,作者没有回避,而是原原本本地和盘托了出来。

田小娥是其中一个看起来劣迹斑斑、邪恶的女性,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权社会及其封建伦理纲常的受害者。也就是宗法制度牺牲品她,对黑娃的诱惑,虽说有肉欲的放纵色彩,但是按照今天的眼光来看,是情由所原的,后来与鹿子霖、白孝文之间淫乱完全是因为掉进鹿子霖的陷阱,是鹿子霖利用她对黑娃的爱欺骗和利用了她,受罚之后。她开始对这个男权世界彻底绝望,充满仇恨,并且主动实施报复,此后她开始不要脸皮,一位柔弱的女子栖身于一方破窑,自己的男人漂泊在外,四面八方是猛如禽兽的男权,她唯一的对抗的武器是女人的身体,其情形可想而知。她被杀惨死在破窑中,“白鹿村里没有听到一句说她死得可怜的话,都说死得活该”,没有任何人关心是谁杀死了她,说明长期在宗法制度的浸淫下的人们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了。即便在她死后,还阴魂不散地惹来了横行原上的大瘟疫,夺走了包括仙草、鹿三的女人——鹿惠氏在内的无数人的生命。甚至她的幽灵还把鹿三,这个忠厚仁义、铁骨铮铮的汉子带入了精神的压抑和灾难中,摧毁了他坚强的意志和生活的骨气,变得一蹶不振、疯癫迟滞而死。其实是说明她作为受害者灵魂的不甘。

“我到白鹿村惹了谁了?我没偷掏旁人一把麦苗柴禾,我没骂过一个长辈,也没揉戮过一个娃娃,白鹿村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干净,说到底我是个婊子,可黑娃不嫌弃我,我跟黑娃过日子。村里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烂窑里住。族长不准俺进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么着就还不容让俺呢?大呀,俺进你屋你不让,俺进你屋没拿一把米也没分一把蒿子棒棒儿,你咋么找还要拿梭镖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这段田小娥死后托梦的自白,假如那些对于小娥的死无动于衷甚至咬牙切齿的人们能听到这段话,他们的内心即使再怎么冰冷坚硬也会有所触动。

 真正邪恶的人物是鹿子霖,小说以他的死亡结束。


明月小钱——读毛姆《月亮与六便士》


按照世俗的眼光,毛姆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的男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人渣。

 这个有着体面职业和美满家庭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绘画基础,忽然抛妻别子,弃家出走,到巴黎去追求绘画的理想,不仅没有鼓捣出什么名堂,而且基本上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他的画一张也没有卖出去,饥饿和贫困给他带来的病痛使他濒临死亡,只有一个朋友斯特罗伊夫对他表示同情,包容他,救济他,他不仅没有任何感激的意思,还经常对斯特罗伊夫冷嘲热讽。斯特里克兰德得了重病,频临死亡,斯特罗伊夫把他弄到家里并和自己的妻子布兰奇一起为他治疗、护理,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然而,斯特里克兰德病好了之后,反客为主,把斯特罗伊夫漂亮的老婆给拐到了手,反而逼得斯特罗伊夫被迫离开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家。更令人恨得牙根痒痒的还在后边,他对布兰奇并不珍惜,布兰奇落得了喝草酸自杀的结局。

小说中的斯特里克兰德是个口笨舌拙的人物,关于夫妻关系或者说男女关系上却有一套自以为是的混蛋理论:“情欲是正常的、健康的,爱情是一种疾病,女人是我获得快感的工具,我没有耐心满足他们的要求,充当什么配偶、伙伴和伴侣之类的角色。”“布兰奇.斯特罗伊夫不是因为我离他而去才自杀的,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愚蠢失衡的女人。”

就这样的男人如果生活在我们周围,像我这样没脾气的人都得踹他两脚。

斯特里克兰德在巴黎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的日子,最后流落到了与世隔绝的塔希提岛上,得了麻风病离开了人世。

但是,显而易见,毛姆不是像莫泊桑的小说《漂亮朋友》那样在给一个混世魔王立传,毛姆虽然说过书名是随便起的,和内容一点关系没有,但我们还是感觉有所指——“月亮”指的是神圣的艺术殿堂,“六便士”指的是世俗生活。斯特里克兰德是以一生悲苦、以堪称伟大的画家高更为原型的人物,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也就是“六便士”的眼光认识他的那些看似荒唐的、不符合道德规范的做法那就陷入了和他前妻一样的窠臼,是对他的误读。原因就是斯特里克兰德心灵的天空中高悬在一轮“明月”,他的跌宕起伏的生命轨迹和穷困潦倒的人生结局是“皎皎空中孤月轮”造成的,也就是说就像张宇的一首歌唱的那样“都是月亮惹的祸”,沐浴在这轮明月澄澈的清辉下,斯特里克兰德心醉神迷,他经历的所有苦难、所有孤独都在滋养着他的绘画艺术,他日益精进的绘画艺术就是他能够像中国的嫦娥那样飞升奔月的翅膀。在斯特里克兰德最后的日子里,他隐居在塔希提岛的你密林深处,不知疲倦地画画,得了麻风病依然作画不止,没有画布,他就把整个木屋的墙壁都画满了,创造了一个绚丽的世界,气势磅礴,肉欲和激情涌动,原始的、可怕的、美丽的、污秽的场景,混沌初开的世界……斯特里克兰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的精神和灵魂飞升了,他的绘画艺术登峰造极,高悬于天空的“月亮”接纳了他。他在塔希提岛黯然离世后不到十年,世人在这些面前终于屈服了,他的画作在巴黎走红,一幅画当初不值十个法郎的画上升到几万法郎。

“上帝啊,这是个天才” 这是小说中特拉斯医生掩口惊呼的话语。艺术是属于天才的, 显然,斯特里克兰德也就是高更作为天才是当之无愧的,我觉得天才不应用生而知之去定义,天才更准确的地说,应该是他们能达到常人不能达到的人生高度和人生境界。多年前田壮壮面对很多人对他的指责,说了一句很牛的话:我的电影是拍给下个世纪的人看的。他因此招来了更多的谩骂与指责,他也是个天才,本质上是和这个斯特里克兰德一致的,媚俗产生不了伟大的艺术,或者说媚俗的东西称为艺术都有些牵强,伟大的艺术需要独持偏见、一意孤行,甚至敢于和甘于自虐。伟大的艺术必须忠于自己的内心,毫无疑问就可能和现实发生矛盾,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不愿意甚至不屑于调和这种矛盾,这些人即使穷困潦倒,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找到了自己。我们中国历史上的陶渊明、李白、曹雪芹,近现代的徐志摩、顾城,以及陈凯歌的影片《霸王别姬》中的角色程蝶衣、毕飞宇的小说《青衣》中的主人公筱燕秋精神上也都和斯特里克兰德有相通之处。

斯特里克兰德是孤独的,他的所作所为是芸芸众生难以理解的。他的生活有些超然物外,一个在现实社会生活了四十多年,过着"正常"生活的人,能够一夜之间就放弃一切。就是源于在他内心深处发现了那轮明月,这轮明月指引着他,让他做真正的自己,彰显出他自己独特的个性与才华,而不是社会和他人赋予给他的其他任何角色。没有所谓的伯乐、也基本没有外力的帮助(除了那位连妻子都送给他的朋友斯特罗伊夫)。

斯特里克兰德是纯粹的,为了他心中的那轮明月,奉献了自己的全部情感和身心;斯特里克兰德是自由的,畅快的,他离开家庭,抛弃了事业,没有了任何阻碍他艺术发展的羁绊。他最后去了塔希提岛,那是他心中的天堂,在那里自由地创作,直到离开这个世界。生活上的贫困潦倒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即使是爱情和他钟爱的绘画艺术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他说“我不需要爱情。我没有时间搞恋爱。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是个男人,有时候我需要一个女性。但是一旦我的情欲得到了满足,我就准备做别的事了。我无法克服自己的欲望,我恨它,它囚禁着我的精神。我希望将来能有一天,我会不再受欲望的支配,不再受任何阻碍地全心投到我的工作上去。”

这个世界如果到处都是斯特里克兰德也就是高更这样的人,肯定是疯狂了、乱套了;但是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存在,艺术的殿堂了肯定没那么绚烂。 作为整天为“六便士”奔忙的大多数人,斯特里克兰德是做不得的,有那样的胆识和眼光,也未必有他的天才,但是,隔三差五,仰望一下那轮高悬的明月是能做到的。


   女性礼赞——读耿雪凌长篇小说《石榴花开》


我是在《山东作家网》上读了中篇小说《大麦小麦》之后开始关注耿雪凌这个作家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部作品那种能把人抓住、可以穿透人心穿透历史的山呼海啸般的生命的力量。中篇小说《大麦小麦》是从长篇小说《石榴花开》中节选的,于是立即网购了此书,一口气读完了这部酣畅淋漓的作品。

翻开《石榴花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鲁西南黄河故道里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农家气息,那是阳光的气息、土壤的气息、粮食的气息、血肉的气息、精神的气息。小说使用的地地道道的鲁西南方言,大量使用的民间俗语、儿歌民谣,以及黄河故道的风土人情、市井百态,对于我这样一个同样生活在鲁西南这片地界的读者来说,尤其亲切。

在我看来,《石榴花开》讲的是生命的故事,是普通百姓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依然活得枝叶舒展、果实灿然的故事。就像那颗扎根于贫瘠土地,接受过风霜雷电洗礼的石榴树。其实黄河故道的单县承载着很多传统文化的负荷和中国封建社会得以维系两千年的秘密,但作者的着眼点不是这些,甚至主人公生活背景下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都只当做背景并进行了模糊处理。

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家族命运的故事。是黄河故道最底层人生命的故事。黄河故道上生长着林林总总、形态各异的植物,但是小说作者笔下的主人公不是河滩上那些一逢风雨即伏偃于地的花草,她是一颗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大树。作者给她小说的主人公起的名字叫石榴,其用意是明显的。作者写道:“石榴家的院子里有一颗石榴树,在黄河故道的两岸,在中原一带,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几乎都会种一颗石榴树。红红火火的花朵是好日子的盼头,籽粒饱满的果实是多子多福的念想,石榴花的形状,也叫人浮想联翩呢。盛开的石榴花,有着坚实的花托,像女人的私处,又像女人的子宫,也像女人的屁股。老百姓把结果的石榴花称为大屁股果花,把不结果的石榴花称为尖屁股谎花……石榴出生在石榴花开的五月间,石榴花开红艳艳,她爹她娘都喜欢,随给她起名叫石榴。”显然,在作者笔下,一树繁花的石榴树和主人公石榴的形象是叠印在一起的。石榴就是这块黄河故道这片深厚文化土层孕育出来的一棵苍翠挺拔、果实累累的石榴树。

作者从一九三八年主人公十三岁写起,一直到一百零一岁去世,时间跨度近九十年。这期间黄河故道的百姓生活,虽然有着后来的安顺祥和,但更多的是困厄艰难甚至腥风血雨。就像石榴树时时刻刻都有着枝干折断甚至被连   根拔起的危险一样,作为一个弱女子的石榴时时刻刻都有被恶劣的生存环境吞 ?噬的危险,事实上石榴也经历或亲眼目睹她的一个个亲人从她的身边失去和自己被活埋等一系列事件。作者笔下的石榴是坚强不屈的,无数次从破败、不堪中站立起来。

十三岁是石榴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一九三八年,花园口黄河决堤,洪水吞噬的了她的家园和亲人,兵荒马乱的日子的到来,作为水门镇钱庄老板的千金娇生惯养的生活结束了,石榴和她的父亲从单县县城逃到了黄河故道北岸的马家寨。十四岁,美丽、聪颖的她嫁给了牛家米粮店少掌柜牛运仓。新婚之夜,牛家米粮店的老板和老板娘被打劫的二鬼子打死,家里的钱财和米面被抢了个精光,从此,石榴开始了作为一个女人当家作主的生涯,其时,正是日本鬼子二鬼子汉奸土匪在黄河故道一带横行的日子,她的生存状态可想而知。

在石榴身上,我们看到了生存大智慧,她泼辣、精明,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和处世哲学。面对生活的困扰,很少有愤懑和失望的情形,不论身处何种境遇,她都保持着一颗镇定的心,一种圆熟的领悟。石榴其实代表着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种勇往直前的精神。正如作者在跋中写的:“石榴和她的家族经历了黄河决堤、千里饿殍、兵匪横行、情欲交祸的蹂躏,但是我们听不到这个家族的呻吟,即使有败坏也不是轰然的倒塌,石榴家族的基本精神就是坚韧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对待生死祸福,横竖都淡然处之,石榴以单薄的身躯,负载着一串嗷嗷待哺的生命,经历千辛万苦,千难万险,到寿终正寝,其中九死一生” 在生活粗粝地洗礼中,石榴练就了一副 " 金刚不坏 " 之身,她独树一帜,又如同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坚韧地生活,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不时把陷在泥泞中的双脚拔出来继续向前。生命的本质在于活着,当然理想的状态是有尊严地活着,但是首先是活着,其次才是是否有尊严,石榴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活下来了。活得春光明媚一片坦然。年老时的石榴,嘎嘎的笑声常常在小院里响起,艰辛苦痛的生活已经不能伤她分毫,那是一种大胸怀,是迈过风浪之后的泰然与平和。

就像石榴树真正的价值在于缀满枝头的果实一样,石榴生命的意义还在于她生育养育了众多的子女。像所有的低端生物以超强的繁殖能力来对抗大自然的残酷一样,生活在生活的最底层的石榴,一生生养了十九个儿女,甚至饥荒、战乱、生活的苦难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生育力。这些子女人物形象复杂多变、个性鲜明,各有各的精彩故事,上演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石榴众多子女中,最突出的就是小麦和大麦这两个女儿,通过对姐妹俩性格异同的比较,我们可以看出在大致相同的生存背景下原始人性放诞和压抑而产生的种种人性的挣扎和扭曲。在大麦和小麦两个人物形象身上,她们各有其独立性,又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小麦,这个女人美丽又妖冶,如果按照我们日常的道德评判标准,她毫无疑问就是世俗眼中的荡妇、"破鞋"。她追求享乐、生性懒惰、不知廉耻。她与自己的姐夫鲜花发生关系,她间接逼死姐姐大麦,毒死丈夫马驹;她抛下自己的儿女一再改嫁。这是一个为爱和性冲昏了头脑的女子,她有着模糊的是非观,似乎又带着几分愚蠢和不自知。他对鲜花的爱是执着的,即使鲜花已经对她厌倦了,甚至后来鲜花穷困潦倒、被人打折腿,小麦依旧想同他在一起。深入地想一下,作者笔下的小麦很像英国英国小说家毛姆创作的长篇小说《月亮和六便士》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她(他)们都有着一颗骚动而不安的心,都不愿受世俗的樊篱左右,都是在驱之不散的念头驱使下,展现了人性最本初的样貌。在某个人生瞬间或阶段,都活得酣畅淋漓、自由痛快,一点都不顾及周围的人的感受和评价。 区别是思特里克兰德走向了艺术的至境,小麦只能遭到众人的唾弃。小麦最终是一个悲剧人物,她的悲剧也是民族传统文化的悲剧。

大麦,则是一个与小麦截然相反的女性。勤快、手脚利落,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大麦骨子里是要强的,小说虽然对大麦着墨不多,但是我们可以感受到大麦的犟脾气,那种来自骨子里的硬邦邦的东西。大麦最后跳水而亡,在当时境遇下,大麦走上自杀这条路是完全符合人物性格的。这是大麦的宿命。

第三代女性" 我 "还有麦芽等一系列人物,她们敢于和命运对抗,重情重义、任劳任怨而又充满韧性,是另一类女性形象,在作者笔下塑造得也非常鲜活。

任何关于道德的评判对于石榴和她的家族都是苍白的。在这部作品中,读者很难对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做明晰的判断,作者笔下的人物和事件往往都是正邪纠结、善恶难断、亦喜亦悲。显然作者的着眼点不是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人物,而是将笔墨留给了凡庸人事,以及那些能唤起原初激情及想象的人性与欲望的场景,那些边缘的、民间的、日常的、琐屑的场景。容易被看作是历史的偶然、隐没在历史的夹缝的琐屑人事,成为作品描写的主要内容,凡俗人物的日常生活取代了大场面,人们见到更多的不再是历史的链条、规律,而是人性的复杂的表现。 因为没有了那种作为历史代言人的重负感,作者的写作放达自由,元气淋漓。

《石榴花开》这部小说有一股奇妙的引力,它如同一棵绿意葱茏的树,枝枝蔓蔓盘枝错节,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小说在表现人物的生活状态时,并没有将生活简单化,思想概念化,而是站在底层人群的立场上,以现实生活的情绪为情绪,以普通人的情感渴求为渴求,以历经苦难的心灵伤痛为伤痛,以作家的良知和使命观察生活,理解现实,关怀底层人群,并进行全景式的刻画,将人物社会的各个层面都呈现出来。这不止表现在它繁杂厚重的故事容量上,也不仅仅在于它板块式的结构和作者讲述故事的方式,还在于他根植于鲁西南黄河故道醇厚的民间土壤,表现的是地地道道的黄河故道风俗,展示的是一个激情勃发的的世界。作者描写了众多的民族苦难和个人的苦难,尤其是个人的苦难,这本身就是一种唤起悲悯情感的人道关怀。

作者的语言声情并茂、色味俱全、荤腥不忌、百味杂陈,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读这部作品,就像是在品尝颗粒饱满、汁水淋漓的石榴,会让你吃得津津有味。

相比其他体裁,小说是人类生活最切实可靠的见证,当然,能够真正担负起这样重要任务的伟大作品并不多见,读了耿雪凌的长篇小说《石榴花开》,感觉这部小说承担起了这个重任,是一部难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