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济宁文学 > >品诗论文 >
济宁文学

「评论」王冲 ‖ 从“为大众”到“大众为” ——“新大众文艺”的命名、实践与未来想象

来源:本站    作者:王冲    时间:2026-08-03      分享到:


一、一个概念的诞生:

命名何以成为命题

2024年,《延河》杂志在第5期首次倡导“新大众文艺”概念;同年7月,刊发《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对其作出系统阐述。《延河》杂志以接地气、民间作者上刊率高著称,本人拙作《寒夜》就有幸刊发于2025年第12期。此后不到两年,“新大众文艺”便从学术刊物走向公共话语中心——2025年入选“年度十大新词语”,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一个概念的“火热”,从来不是偶然。

“新大众文艺”的提出,首先是对一个既成事实的追认——互联网早已把文艺创作的门槛夷为平地。外卖员在送餐间隙写诗,车间工人在流水线旁记录,农民用手机拍摄田间四季。这些创作行为并不等待某个概念的批准,它们早已存在,而且规模惊人。截至2025年6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68亿,微短剧用户6.26亿。当亿万普通人同时在创作、在表达,理论家要做的不再是“发明”什么,而是“命名”什么。

但命名从来不只是贴标签。“新大众文艺”之所以成立,恰恰因为它指认了一场根本性的位移——创作主体从“他们”变成了“我们”。过去百年的文艺大众化运动,从20年代左翼作家提出“要以工农大众为我们的对象”,到延安文艺座谈会号召“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贯穿始终的逻辑是“为大众”。而“新大众文艺”的逻辑是“大众为”——大众自己创作、自己传播、自己欣赏。这不是对“为大众”的否定,而是它的完成形态:当大众不再只是被服务的对象,而是创作的主体,“人民文艺”的理想才算真正落地。

二、从“为大众”到“大众为”:

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理解“新大众文艺”,不能只盯着“新”字,更要看清“大众”二字的分量。

中国历来有文艺为人民服务的传统。但“为人民服务”与“人民自己服务”之间,横亘着一道漫长的鸿沟。这道鸿沟的填平,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教育普及带来的文化能力提升,二是数字技术带来的工具平权。当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一部可以拍摄、可以写作、可以发布的智能手机,创作便不再需要出版社的审批、电视台的播出、画廊的展览。“人人皆可为作者,老少皆可成博主”——这不是口号,而是每天正在发生的日常。

这场革命的意义怎么估量都不过分。它让文艺从“精英的专利”变成了“百姓的权利”,让“生活即文艺”从修辞变成了可触摸的现实。外卖诗人王计兵的作品,不是“采风”得来的,而是身体经验的直接转译;煤矿工人写巷道里的温度与湿度,那些细节是任何专业作家蹲点也“蹲”不出来的。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珍贵的地方——它提供的不是“关于生活的描写”,而是“生活本身的发声”。

当然,事情总有另一面。当创作门槛降到几乎为零,内容质量也难免泥沙俱下。流量逻辑、算法推荐、同质化生产,正把一部分新大众文艺推向浅薄化、快餐化的方向。低门槛不等于低品质,全民参与不等于放任自流。这是新大众文艺必须直面的内在张力。

三、新形势下如何践行:

在“放”与“导”之间

“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写进国家规划,意味着它已从自发秩序进入自觉建设阶段。接下来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发展”,而是“怎样发展”。

首先,要解决“谁来引导”的问题。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是亿万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被“启蒙”——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已经过时了。但他们需要被看见、被连接、被支持。全国总工会实施的“职工作家培育工程”,选树一线职工作家,把“泥土的芬芳”淬炼成有思想、有艺术性的作品。广东东莞的“素人写作”实践,让普通人的文字从个人表达走向公共传播。这些探索的共同点在于:不是代替大众创作,而是为大众创作提供土壤和阶梯。

其次,要解决“评价什么”的问题。当面对新大众文艺时,传统文艺的评价体系——专业评审、权威奖项、学术批评——常常失效。外卖员的诗和莫言的小说,显然不能用同一把尺子量。但这不意味着新大众文艺不需要标准。恰恰相反,它需要建立一套更包容也更有辨别力的评价体系,既尊重基层创作的真实性,又鼓励其向更高艺术境界迈进。大众化与精品化之间,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可以相互成就的。

再次,要解决“技术向何处去”的问题。AI正深度介入文艺创作,从辅助工具变成“能够提供创作思路、意见反馈,甚至创造意义的协作者”。这带来了创作效率的提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伦理挑战——AI生成的内容算不算“大众创作”?算法推荐下的同质化如何破解?莫言提出,要对AI生成作品进行明显标记,鼓励原创。这些具体问题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技术究竟是解放创作的力量,还是驯化创作的力量?

四、未来想象:

新大众文艺能走向哪里

新大众文艺的浪潮已经起来了,关键是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只盯着“流量”,它可能沦为数据的附庸——什么火就生产什么,什么能吸引眼球就追逐什么。如果只迷信“技术”,它可能变成算法的玩偶——人被工具塑造,而非工具为人服务。但如果能看到“人”,看到每一个普通创作者身上那种不可替代的生命经验、情感温度和表达欲望,新大众文艺就有可能成为这个时代最诚实的记录者。

“十五五”规划强调“提升文化原创力”。原创力从哪里来?从精英的头脑里来,固然重要;但从亿万普通人的生活里来,才是源头活水。新大众文艺最激动人心的地方,正在于它是“所有来自大众生活的想象之集合”。每一个外卖员的诗、每一个工人的歌、每一个农民的短视频,都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切面。当这些切面汇聚在一起,我们看到的将不是一个被“代表”的中国,而是一个被“呈现”的中国——丰富、多元、真实、生动。

当然,这一切不会自动发生。它需要政策引导、平台自觉、批评介入、公众参与。但归根结底,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取决于一个朴素的信念:文艺的根,始终在人民那里。从延安时期到如今,这条根脉绵延不绝;今天的新大众文艺,正让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从“为大众”到“大众为”,这条路走了一百年。接下来的路,或许比想象中更长,但也比想象中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