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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笔记」孙者奎 ‖ 李攀龙济宁单骑赴吊——王世贞、李攀龙运河济上纪事

来源:本站    作者:孙者奎    时间:2026-09-03      分享到:



夜间偶阅王世贞《亡弟中顺大夫太常少卿敬美行状》(《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九十八),文中记载:大司马公之丧过济宁,于鳞单骑出吊,弟哭不能言,而且拜且睨,于鳞亦目属之。 

文中“于鳞”即李攀龙。
 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人,明代后七子领袖。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陕西提学副使。后辞官归乡,筑白雪楼读书著文,倡导诗文复古,主盟文坛。其诗格调高峻,著《沧溟集》,隆庆四年卒。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与李攀龙结交,共倡文学复古,为“后七子”中坚。著《弇州山人四部稿》,为明代文坛巨擘。 
 此事发生于嘉靖三十九年(1560)冬十一月。同年十月,王忬遇害,故事的缘起,便要从王忬说起。

王忬(1507—1560),王世贞之父,时任蓟辽总督。其遇害的直接导火索,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的滦河之变。俺答蒙古骑兵突破潘家口长城,长驱深入滦河一带,劫掠遵化、迁安等地,京师震动。御史弹劾王忬边防调度失策、守备疏漏,嘉靖震怒,将其逮捕入诏狱。刑部初拟判戍边,嘉靖御批: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 强行改判斩刑,其间亦不乏严嵩父子构陷的因素。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王忬被斩于京师西市。王世贞、王世懋兄弟遭此横祸。彼时朝野畏惧严氏威势,亲友故旧大多避嫌远走,唯恐受牵连获罪。兄弟二人泣血收殓父亲灵柩,料理完京师后事,赁民舟沿大运河苍茫南下,扶棺归太仓故里。 
  舟行一路,“寒水苍茫心锥痛,风帆萧瑟雁添悲”。兄弟二人一身孝服,哀毁骨立,日夜悲泣,历尽旅途艰辛。待舟抵达运河重镇济宁,古称济上,泊于运河码头。本欲瞻仰雄踞南城之上的任城太白楼,忽闻潇潇济水间传来一声呼唤:“元美贤弟!”抬首一望,正是李攀龙远道而至,王氏兄弟顿时泪下。他乡患难相逢,一声呼唤,道尽万千悲慨。 
  王忬遇害的消息传到济南时,李攀龙正居于白雪楼。听闻挚友家门遭此灭门横祸,如遭惊雷。时年四十六岁,壮年将逝,激愤难平。他不顾时局凶险,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奔赴济宁吊唁。济南至济宁,路程近四百里。时值寒冬,旷野霜烈风劲,他不带仆从,单人独骑,怀揣对王忬的敬重、对挚友的情义,策马扬鞭驰赴济上。
   在人人避祸、各求自保的时局之下,此番长途赴吊,堪称惊世之举。王世贞后来每每感念此事,慨叹李攀龙此行,凛凛有古人高节。
   二人相会于济宁城外运河渡口,万语千言,尽化作相对长泣,并未入城。王世贞身负重孝,依古礼,居丧之人不得入城游宴、登临楼阁。
   船舷白幡低垂,寒风吹动麻衣。没有哀乐,没有诗酒雅集,只以一壶浊酒,絮酒致奠。李攀龙整冠登舟,屈膝向王忬灵位拜祭,劝慰王氏兄弟。二人相对垂泪,共叹权奸当道,忠良蒙冤,虎狼横行。
   此时济宁南城的太白楼遥遥在望,楼下济水滔滔。这里正是王世贞早年舟经济宁,登楼凭吊李白,写下名篇《登太白楼》的地方。只因居丧礼制约束,王世贞不能重登此楼赋咏;李攀龙远道而来,本意只为祭吊,亦未曾入城登临。太白楼留存历代文坛名家诗文百十篇,独缺于鳞之作,后世读史至此,不免心生怅憾。
   短暂相见,随即济水作别。李攀龙吊唁完毕,即刻策马折返济南白雪楼;王世贞继续扶柩南归太仓。往返八百余里,只为这一场旷世的患难相逢。历代都叹知音少,今番且识险关艰。 
  李攀龙回到济南之后,悲怀难抑,陆续写下《挽王中丞》七绝八首,收录于《沧溟集》卷十三,为完整组诗。后世选本如《明诗别裁集》仅选录其中两首,故而不少资料题为《挽王中丞二首》。

附:李攀龙《挽王中丞》八首 
  其一
  司马台前列柏高,风云犹自夹旌旄。
  属镂不是君王意,莫作胥山万里涛。
 
  其二
  幕府高临碣石开,蓟门丹旐重徘徊。
  沙场入夜多风雨,人见亲提铁骑来。
 
  其三
  旌旗海上似云屯,大将登坛国士恩。
  白马只今成过隙,千秋匹练曳吴门。
 
  其四
  铁马萧萧日色黄,边声杀气满渔阳。
  谁知一夜旌竿折,摇落中丞柏上霜。
 
  其五
  胡尘万里暗燕山,仗钺临戎出汉关。
  不信沙场能死士,还将一剑报朝班。
 
  其六
  蓟北烽烟接大荒,将军旌旆满渔阳。
  可怜未灭天骄种,身落东门泪几行。
 
  其七
  昨夜烽烟海上青,犹闻麾下取龙庭。
  一时雄剑无精彩,遥指燕山落将星。
 
  其八
  孤城落日鼓鼙哀,万里边尘黯不开。
  谁惜临戎持节使,独留英气在云台。
 
  这八首诗,是李攀龙自济宁吊丧返回济南后陆续写成寄赠王世贞,并非舟次相见之时当场挥毫。诗作慷慨沉雄,既哀悼忠魂,亦抒发胸中不平。《沧溟集》明刻本完整收录,附录于此,方便读者品读。 
  这场济上之会,既是济宁地方文史的一段佳话,亦是明代文坛极为动人的往事。王世贞与李攀龙同为后七子领袖,平日以诗文相交,名动海内。待到生死患难、时局飘摇之际,方见知己本心。世人皆避祸唯恐不及,唯独李攀龙不惧严党威势,单骑远道赴吊。 
  行文至此,再提王世贞《登太白楼》。此诗作于嘉靖三十二年,彼时王世贞公务南下,舟经济宁,入城登临南城太白楼,凭吊李白,写下:

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

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

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

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

嘉靖三十九年济上相逢,二人只在城外舟中相会,虽遥遥望见太白楼,终究未曾登临。

这段湮没于浩瀚史料的任城往事,散见于济宁地方文史,传为后世典故:于鳞单骑赴济水,泪别城头太白楼。

诗文知己,患难相逢于运河寒波之上,生死相交,与太白楼千年诗魂相映,成为任城运河文脉中动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