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王冲 ‖ 石子沉下去——杨玉强退休后的写作
一个当过水产局长的人,退休后开始写梁山的斗羊、运河的码头、老家的披红。这件事本身,比他的文字更值得说。
杨玉强的写作,质地是硬的,带着一股子“公家人”的底子,走着农学出身的老本行气息。他不抒情,不绕弯,写什么就是什么,像在田间地头蹲着跟你说闲话,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这种“实”,首先来自他对物的观察方式——一个搞过农学的人,看什么都带着点“分析”的习惯。他写黄河滩西瓜,不先夸甜,先说土壤:“黄河千百年来冲积形成的淤积土,土层深厚、疏松透气、富含有机质和多种矿物质”;再说气候:“白天阳光充足、气温较高,利于西瓜进行充分的光合作用,积累糖分;到了夜晚,河风吹拂,气温明显下降,昼夜温差大,糖分得以最大限度地留存。”这不是文学笔法,这是一个农技干部的本能——东西好,先问为什么好,好在哪个环节。这种写法在“散文”里显得不伦不类,但恰恰因为不伦不类,它有了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一个懂行的人,在告诉你一件东西真正的来路。
他写瓦日铁路与运河的“握手”,里面有一段极短的自述。码头扩建要改道省道,线路穿过县鱼种场,他“带着分管同志到场开会,倾听职工诉求,协调解决问题,保障道路顺利通车”。这件事被他压在一大段关于铁路运量、储煤棚规模的叙述之后,轻描淡写,像是不值一提。但读的人会停一下:一个退休的人,坐在电脑前写梁山的大事,写着写着,忽然把自己当年经手的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协调会也写进去了。那不是炫耀,是一个人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时,发现宏大叙事里原来也有自己一脚泥的痕迹。这种“我在其中”的写法,比任何抒情都沉。
他的诗《梁山的出海罗盘》,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种形态。梁山人不打鱼了,改做外贸,“替天行道的旗”换成“信用证的潮汐”,“板斧与法规握手”,“契约有了新的锚点”。意象不新,甚至有点笨拙,但那股子想把“水浒”和“合同条款”摁到同一个画面里的劲头,是认真的。他不是在玩概念,他是真的觉得,梁山这个地方的人,从古到今都在“找出路”,当年是水泊,现在是港口,内核是一样的。
最见性情的还是《退后乐》。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我生在梁山的农村,学的是农学,干的是农业,退休后仍还是梁山的农人。”然后说写作这件事:“就像村头的老汉,农闲时喜欢蹲坐在树荫下,抽着旱烟,哼几句山东梆子戏,不为别的,就是心里欢喜。调子准不准,词儿对不对,谁会在意呢?要紧的是那股子劲儿,那股子精气神。”
这段话比他的正文更好。因为它把一件事说透了:一个人退休后开始写东西,动机可以极简单。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心里欢喜”。后面他说:“哪怕是往梁山的南湖里投一粒石子,没有一点声响,好歹也会有一小圈涟漪。即便没有,那石子沉下去,也算是给这片土地添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个比喻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不煽情,不拔高,但重。
杨玉强的文章,结构有时散,语言有时平,偶尔会滑到“工作总结体”里去,但形散而神不散。但他的东西有一个别人替代不了的位置:他是梁山这几十年的亲历者,干过种子站,管过水产,协调过码头改道,现在把这些经历和记忆一样一样写下来。有人在评论里说他“深耕农耕田野,朝夕相伴土地农具,文风朴实严谨,专注农耕文明记忆”,这话是准的。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归档。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一个地方的一段生活留底稿。
“只要这粒石子沉下去,也算是给这片土地添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话,比许多作家说得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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