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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龍睿 ‖ 镜中城

来源:本站    作者:龍睿    时间:2025-03-29      分享到:


汴梁城里的茶楼总飘着两种茶香,一种是从紫砂壶里漫出来的龙井香,另一种是邻座间飘散的闲话。我常看见几回冬烘路人,身着黑衣,像掰碎酥饼般将旁人的故事掰开揉碎,末了总要撒上几撮盐粒:"若是我家儿郎,必不这般行事......"

这让我想起后园那面被奸蠹摔碎的铜镜。完整的镜面原能映出整片天空,如今每一片残镜都只愿照见自己的方寸。有的碎片终日对准墙角的枯藤,咒骂新发的绿芽不合时宜;有的执拗地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讥笑牡丹绽放太过招摇。它们早忘了,完整的镜子本可以同时盛下朝霞与暮云,正如茶楼檐角垂落的铜铃,既能容得春燕筑巢,亦不拒寒鸦暂栖。

庄周说"子非鱼",可总有人爱在别人的池塘里撒网。城西米铺的贾掌柜最擅此道,他每日立在柜台后,用戥子称完白米,必要称一称过路人的活法:“张家娘子三十未嫁,定是眼眶太高”、“李家佃户竟送儿子读洋文,迟早败光薄田”。碎嘴的话音混着米粒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堆成尖锥,却不知自家仓廪里早生了蠹虫——他那痴迷阁柳魁楼的癖痼,催生其昨夜刚典当了祖传的白玉扳指。

城野的枫杨却活得自在。有的枝条朝东探向溪流,在涟漪里蘸写诗句;有的往西追逐山岚,将晨雾纺成轻纱。老园丁从不修剪它们的方向,只在树根处埋下几坛陈酿。他说万物生长本如酿酒,米粒在黑暗中静静发酵,若总掀开陶瓮察看,酒香便散了。那些爱指点他人生活的,怕是忘了自己的酒坛尚未启封——就像南巷口说书人总爱笑谈江湖侠客的愚钝,却不知自己的醒木早已裂了三道纹。

护城河边的月光最解人意。她照着锦衣夜行的公子,也照着补丁摞补丁的货郎;照着高门大户的琉璃瓦,也照着茅檐下垂落的蛛网。千百年来,河水载着各色倒影默默东流,从不问哪片云影该停在哪处波心。倒是岸边的垂柳有趣,看尽人间百态,却只将心事说与游鱼听。某夜见渔翁醉卧舟中,柳枝便轻轻卷走他怀里的空酒壶,免得晨露打湿了残梦。

前日见东市新开了间波斯商铺,掌柜在门前悬了盏六棱琉璃灯。路过的老者们摇头:"异族器物,有违祖宗规制",孩童们却踮脚数着光影里流转的彩虹。忽有清风穿街而过,檐角的铜镜碎片叮咚作响,惊觉每道棱镜都在折射不同的光——原来真正的明镜从不在尺寸方圆,而在肯让万千色彩从身间穿过,如同秋日晒谷场上的竹筛,漏得下稗子,也留得住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