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爱玲 ‖ 椅背上的江山
在我家,我当了半辈子的“甩手掌柜”。不是不想操心,而是我的话,常常落不到地上。明明是好主意,到了老伴和儿子那里,要么被老伴的“老规矩”挡回来,要么被儿子的“新思潮”否掉。老伴认死理,有些迂腐;儿子则完全西化,言必称国际。他们俩争执不休,却有个共同点:对我的意见,选择性失聪。我夹在传统与开放之间,成了那个最不开心的人。
最让我寒心的是他们的“双标”。前天我胃不舒服,家里顿时成了辩论场。老伴拍着桌子要让老中医来把脉,儿子举着手机非要预约西医的胃镜。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却没有一个人转过身,问问我这个病人想怎么办。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固执的侧脸,心里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不满,骤然顶到了喉咙口。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生活,凭什么我不能做主?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截断了所有的争吵:“我的病,我自己当家。我选中西结合。”
话出口的瞬间,一个更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不只是病,这个家,我也要当一回。不,不是当一回,是要把本该属于我的那份话语权,实实在在地“夺”回来。
于是,我回婆家老屋,搬来了那把祖传的交椅。说不清是什么木料,只听说历来是当家老爷们坐的。椅背的雕花被岁月磨得锃亮,一直静置在角落,像一位退隐的旧主。今天,我费力将它运到县城家中,拂去灰尘,端端正正摆在客厅中央,然后,稳稳地坐了上去。
起初,只觉硬木的凉意透过衣衫。但当我把手臂搭上宽阔的扶手,脊背完全靠向那幅“江山”浮雕时,一种奇异的重量悄然落下。那不是物理上的沉,而是“当家”二字带来的千钧责任。
我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心里却也打鼓:老伴和子女会不会觉得我犯糊涂?
果然,老伴一脸疑惑:“你要当家?”
我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他和闻声出来的儿子:“是啊,这个家,从今天起我来当。谁也别拦。”
这权力,并非生杀予夺,而是话语的分量。晚餐时,子女们都看我,也看这把突兀的交椅。儿媳小声嘀咕:“妈,家里本来就不宽敞,您还搬个旧椅子回来。”儿子接过话,语气里带着试探:“妈这是要当家啊。”我平静地放下碗筷,说:“明天的安排,我觉得可以这样调整。”全家人的筷子顿了顿,目光聚拢过来。那一刻,空气仿佛凝住了,我吐出的每个字,都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前要反复解释、妥协才能推动的事,如今只需轻轻一句,就成了讨论的起点。这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实在让人踏实。
随之而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操心。夜里,我不自觉地盘算起来:下个月的收支怎么平衡?老人们的体检时间会不会冲突?那件拖了很久的家族事务该让谁去办?思绪如蛛网,黏连着每一个家人,细密而绵长。我终于明白,这椅子为何如此坚硬——它不让你慵懒地陷进去,它逼你挺直腰杆,保持清醒。
最妙的是,连走路都不一样了。
当我从书房走向客厅,脚步不由自主带了风。不是轻飘,而是有种笃定的节奏。肩膀自然打开,视野也仿佛抬高了几分。这“风”,是话语权给的底气,是待办事项催生的干劲,更是一种“我得走在前面”的无言宣告。原来走路带风,风的源头,是肩上的担子。
坐上这把交椅,我才读懂它的雕纹:一边是令人踏实的话语权,另一边是刻进骨子里的责任。它们像椅子的两根扶手,共同撑起一个当家人的世界。
如今坐在这儿,不再觉得冰凉。木料已被体温暖热,这温暖,从椅背上的江山,缓缓流入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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