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葛峰 ‖ 故园记忆——爷爷
爷爷是一位地道的农民,在黄土地上劳作了一生。
晨雾刚刚散尽,爷爷就下地了,除草、浇水、施肥、灭虫……奶奶唠叨:“一头老牛,就会出力。一把年纪,还是离不开那块地。”’麦收时节,为了抢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割麦、碾压、晒粮,没有一件是轻松的。一天吃饭时,爷爷眼皮一直在打架,头耷拉下来,手中筷子“啪”一声掉到地上,在凳子上睡着了。饭后,全家出动,把晒好的麦子用木锨堆在一起。麦子装入麻袋,整齐地码放在场院边。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抓一把麦子,轻轻揉搓,闭上眼睛闻闻那缕清香。成袋的麦子,放到地排车上拉回家,爷爷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爷爷总是闲不住,不在地里干活,就在家里忙个不停。栽花种菜、养猪喂鸡、洒扫庭院……
爷爷算是“半个”木匠,小时候,常看木匠拉大锯、推刨子,没正式拜师学艺。爷爷说只能干粗拉活儿,但他打的板凳、桌椅,有模有样,能拿得出手。他最喜欢拾掇农具,每一件都是他的老伙计。农忙前,爷爷把农具逐个检修一番,放到南墙根下排好。农闲时,把镰刀、锄头、铁锨等农具擦得锃亮,用油布包裹,井然有序地放在柴房里。箩筐、锯子、簸箕和筛子等都挂在墙上,节省空间又便于取用。
那个年代,邻里之间互借农具是生活中的常态,忙起来忘了归还,也没人上门催讨。邻村一户人家借用地排车,约好了十天,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归还。那段时间,爷爷常丢三落四,喂了鸡,忘了喂猪。一天中午,他坐在胡同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纸放了烟丝,卷成筒状,舌头舔舔,捏紧边缘,放在口中。掏出火柴,划了四五根也没点着,卷好的烟丝掉了一半。又过了几天,爷爷硬着头皮去了那家。见爷爷上门,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叹声气,嘴里咕哝一句:“车把撞树上折断了,一直等木匠来修。”爷爷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破损的排车,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笑着说:“我修就行,家里有工具,不是急着用,也不会来的。”爷爷拉起车出门,人家过意不去,追着送修车钱。爷爷哪里肯要,连连摆手:“您这就见外了!”一溜烟就走远了。
爷爷还是一位“厨子”,简单的食材能做出不一般的滋味。奶奶说:“你爷爷炒醋溜白菜,盘子差点让我吃了。”爷爷的厨艺是跟他舅舅学的。我老舅爷爷年轻时,在城里的饭庄当过厨子。攒钱置了几亩地。新中国成立,老舅爷爷划分为地主成分。亲戚都断了来往。爷爷常带着地瓜干和棒子面,偷偷去看舅舅。言谈话语,绕不开厨艺,爷爷得到了真传。爷爷懂烹调技艺,但不以厨艺为生。
村里谁家红白喜事置办酒席,爷爷都会热情地过去帮忙。秋收后,一户人家盖偏房,中午管饭,请爷爷帮厨。倒了半锅油,准备炸东西。灶火旺起来,油滋滋啦啦响,一些气泡在跳跃。“不好!油里进水了”,爷爷大喊一声,赶紧从灶台里抽劈柴,想用锅盖捂住,还是晚了一步。半锅棉籽油突然沸腾四溢,滚烫的油溅了爷爷一头。整个脸暄腾起来,眼睛红肿像核桃。他在镇卫生院打了破伤风针,涂抹了土法配制的药膏,黑乎乎的,有臭鸡蛋气味。爷爷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没帮上忙,给人家添了乱。”他不断催促奶奶:“快去看看,房子有没有盖好?”
奶奶抽空去看看,人家已砌好墙体,架上房梁。铺瓦却出事了。瓦工在房顶半蹲着接瓦,下面的人拿着瓦片向上抛掷,熟门熟路,大功即将告成。抛瓦的用力大了一点,瓦片旋转着飞上去,砸中接瓦人额头。那个瓦工“扑通”一声,一个倒栽葱,胳膊折了。房主心生疑窦:“良辰吉日,破土动工,上了三烛香,放了一挂四千头的鞭炮,糟心事却排队敲门?”“一准儿,油锅起火带来了晦气”,房主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悠,他终于找到了“原因”。好事者把话传到我家。奶奶脸色苍白,嘴唇哆嗦,放下手中活计,要去讨个说法。爷爷脖子青筋暴起,拳头砸着床帮,骂奶奶:“嘴长在人家身上,就让他抱怨几句吧。别去添乱了,让村里人看笑话!”此后,爷爷不再帮厨做菜。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雪花漫天飞舞,夜幕早早拉上,寒风肆虐,家家关门闭户。爷爷用木棍顶住院门,关紧屋门,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火盆前取暖。北风夹杂着冰雹不停地拍打门窗,想找个缝隙挤进来。突然,大黄狗在院中狂吠起来,短促尖锐的声音穿透屋门。爷爷来到院中,看到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大门敞开了一道缝,顶门棍偏移了一些。西厢房外,大黄狗拱着身子,尾巴竖直,呜呜低吼。爷爷快步走近,发现一位中年男人,站在屋里面,低着头,脚不停地搓着地,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爷爷看陌生人像个厚道庄稼人,赶紧把大黄撵回了狗窝。没等爷爷问,那人磕磕巴巴说:“回家过年,大雪阻道,又冷又饿,来到村里,想找个地方对付一宿。”爷爷听后,拉着男子进屋暖和。奶奶下了一碗炝锅面,又端了一盘丸子和酥肉。爷爷把地瓜干白酒拿了出来,斟满了一盅,放在碗里温热。细问端详,那人孩子得了病,听说我们这一带有治病偏方,走了几十里赶来。他花光了盘缠,问遍了周遭村子,但也没找到偏方,便想赶紧回家……夜里,爷爷给他临时搭了一张床铺,奶奶悄悄地拿出他的布袋子,放了十几个豆沙包。
好多年过去了,一到除夕夜,爷爷还会想起那个陌生人,总会自言自语道:“他孩子的病已经好了吧。现在各家日子都好过了。”
如今,无边无际的麦田里,爷爷忙碌的身影已经远去。那些农具堆置在老家的墙角里,大多锈迹斑斑,等待岁月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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