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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葛峰 ‖ 故园记忆——菜园

来源:本站    作者:葛峰    时间:2026-01-23      分享到:


老家院前有块旧宅基地,闲置了好多年。征得村干部同意,爷爷打算开荒种菜。忙完秋,爷爷深翻土地,镢头划出一道弧线,重重下去,刨出一大块土。粉红色蚯蚓被挖了出来,身体裹满了湿土,没头没脑地乱窜。蛴螬白白胖胖,蠕动笨拙的身躯,没来得及再钻进土里,便被眼尖的老母鸡啄走了。翻起来的土块大小不一,还要用镢头打碎抹平。那年冬初,爷爷在松软干爽的细土里种了韭菜。

惊蛰后,爷爷开始撒菜种子,用一只大铝壶浇两遍水。几天后,嫩绿的芽苗顶破泥土,迫不及待地拥抱春天。菠菜、油菜、芫荽舒展开绿叶,沐浴在温润的阳光下。野草兴高采烈,好像忘了自己身份,长得比菜苗还欢实。爷爷扯住草连根拔掉,丢到菜园外。那些被抛弃的家伙死活不离开,就在四周安家落户。爷爷懒得理它们,间苗、移栽、施肥,一大堆活等着。老话说,旱不死的大葱,涝不死的黄瓜。爷爷心疼那些小生命,葱苗浇了定根水,三五天后还要浇透。葱苗长到两只手掌高时,爷爷用小铲从行距间取土,轻轻堆在葱秆周围,培土既防倒伏又让葱白长得长。韭菜是宿根,经过一冬蓄积,叶片肥厚鲜嫩。头茬韭菜赛过肉。奶奶拿了镰刀和簸箕割韭菜,街坊邻里路过,赶紧送上一把。韭菜洗干净,晾干。奶奶和面、醒面,切葱姜。素三鲜馅水饺噼里啪啦地下锅,鲜香味在沸水中上下浮动。奶奶把春天包进了饺子。

暖风从麦浪上滚过,从丝瓜架缝隙里穿过,带来夏日气息。菜园里热闹起来,翠绿的黄瓜、绛紫的茄子、红彤彤的西红柿,憋足劲撒欢儿生长。豆角秧爬上高高的人字竹竿架,淡紫色的花绽放在枝头,藤蔓挂满了修长的豆角。我跟着爷爷摘豆角,踮起脚还是差一点,抓住豆角的小尾巴,使劲拽,豆角秧被扯下了一大片。

菜园是昆虫乐园:瓢虫在肥大的绿叶上缓缓爬行,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穿梭,蚂蚱在草窠里扑棱扑棱地蹦跳……我在园里捉蚂蚱,拨开草丛,轻轻靠近,猛地一扑,蚂蚱从手指缝跳出去了。捉了两三个廋小的,用草茎串起来,不忍心看它们挣扎,把它们放回草中。爷爷怕我晒成黑小子,喊着我小名,硬拽到阴凉处。我仰头看着爷爷:“为什么太阳晒黑了脸,没晒黑你的头发?”爷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抚摸着我的头,“长大就什么都懂了”。

爷爷摘下新鲜瓜果,放在竹篮里,让我给五爷爷送去。五爷爷坡脚、黑廋、胡子又长又白,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小院。他看到我进了院门,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赶忙把黄铜烟袋锅在鞋底一磕,从藤椅上站起来,接过篮子放在桌上。他在褂子上使劲搓搓手,从条几上的小罐里抓出一把冰糖,塞到我手里。爷爷用畚箕装满青菜,牵着我的手,走家串户,让邻居们尝尝鲜。大娘婶子们追到门外,也要把零食放满我口袋,一把花生或一捧爆米花,有时是几块高粱饴糖。

我摘了黄瓜,用衣襟兜着,去姜奶奶家,找她孙子玩。我俩把黄瓜泡在水桶里,在枣树下看小人书,在胡同里推铁环,渴了就吃黄瓜。更多时候,我是空手去的。过了晌午,肚子咕咕叫,腿也没劲了,我们想找点东西垫吧垫吧。姜奶奶拿出煎饼,抹了一层猪油,放了两颗香葱。我们靠在奶奶身旁,口水差点滴湿了煎饼。我俩两手抓着煎饼,摇头晃脑地大口吃,细碎的“咔嚓咔嚓”声搅动了小黄狗。汪汪跑到我们脚下,摇着尾巴,捡食飘落的煎饼屑。姜奶奶端着一碗水,笑着说:“慢点、慢点,别咬了手指头,别噎着。”在幽深的胡同里,我们瞎玩、疯跑,玩着、玩着,就跑出了夏天。

金风送爽,白菜俨然是菜园主角了。小白菜秧刚移栽到地里,蔫头耷脑地匍匐在地上,像生病的孩子。爷爷提着铝壶从根部浇水,把一颗颗白菜喂得饱饱的。几天后,水灵灵的白菜秧精神抖擞地挺直了腰杆。爷爷用细细的草绳,把小白菜娇嫩的身体捆缚起来,约束一下她们叛逆的青春。白菜紧裹着一层层青碧,抱紧了阳光与雨露,一天天地丰腴起来。爷爷不知道“菘”是白菜的雅称,也看不出“秋末晚菘”的诗意,但知道白菜堆放在菜窖里心里踏实。

菜园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谱写着生命中精彩华章。一块菜地,有爷爷的足迹,还留着着我的童年。

爷爷走后,父亲打理着菜园。绿油油的菜畦,依然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