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葛峰 ‖ 故园记忆——炊烟
晨曦初露,宿鸟归巢,炊烟从各家的灶房里升腾起来。袅袅炊烟,在房屋的脊梁上盘旋,慢慢漂浮到村庄的上空,幻化为一朵朵祥云,摇曳成艰难岁月里最为动人的风景。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炊烟是美丽的意象,农民心中的图腾。炊烟生长在乡村的脊背上,沉淀在游子的梦中。婚丧嫁娶、酸甜苦辣,所有的滋味都融汇在缕缕炊烟里,氤氲在烘热的水雾里。灶口下,一双双被火苗映红的双眸,如莲花一般熠熠生辉。
老百姓开门七件事,柴居首位。农家小院,都有一个柴禾堆,整整齐齐码放着树枝、芝麻杆、玉米秆等。金秋时节,拾柴火是一项重要的任务。那时候,有种叫“筢”的拾柴工具,有十几个齿,竹子做的。抓着筢杆在地里或土路上来回走,就把庄稼杆、小树枝、树叶搂起来,顺手就能装入麻袋。我们不用“筢”,更喜欢“串杨叶”。 一根铁条,一头弯成小钩子,穿起一条长长的麻线绳,绳尾拴个木棍,这就是“串杨叶”工具。三五成群直奔村外,乡间的土路上脆响着稚嫩的童音!受到惊吓的鸟儿扑扑楞楞飞到树上!林间飘落杨树叶铺满地面,金黄、厚大。铁条插起一片叶子,手一撸,飘落的精灵组成一个新家庭。串在一起的树叶犹如一条巨龙,如影随形跟在身后。奋力奔跑时,长龙在黄土地上翻腾。天色向晚,不远的村庄炊烟袅绕,仿佛闻到了饭香,风里隐约传来了母亲呼唤回家的声音。我们踩着田埂,一路上欢声笑语,像凯旋的战士行走在暮色里。
一年夏天,暴雨来得太突然。我家土坯墙喝饱了水,轰然倒地,化为滚滚黄流朝着胡同外流去。一大堆柴火被浇了个透心凉。好多天后,浸透了雨水的树枝竟然长出来许多的鲜嫩的木耳。那天,直到天黑,漫天的乌云才渐渐散去。奶奶点亮煤油灯,用手小心地罩着微弱的灯光,颤颤巍巍地去厨房做饭。柴火很潮湿,老也点不住着,满屋子是浓烟,呛得奶奶不断咳嗽。奶奶眼角流出浑浊的泪水,叹口气,嘟囔着:“什么时候不用柴火做饭就好了!”她布满皱纹的脸浮现出对未来期盼的神情。做饭不烧柴火是什么情景?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爷爷笑了:“真会痴心妄想!”三婶子从她家抱来了一捆玉米秆,救活了半死不活的灶膛。奶奶煮了一锅面条,招呼吃饭。一家人前胸贴后背,无精打采,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烧柴火也讲究起来。爷爷反复叮嘱:“不烧麦秸、树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烧黄豆秸和芝麻杆!”那时不知爷爷为什么固执。长大才懂得:“黄豆籽粒饱满,日子过得充实;芝麻开花节节高,生活越来越美好。”年三十,家家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贴上对联,爷爷敞开大门,门口还放了一根大木棍。爷爷笑呵呵地说:“拦门棍能守财,财运跑不了。”那神情,仿佛满院子都是金银财宝。我撇了撇嘴:“外面的财气也进不来,咱家从没发过财。”慈眉善目的爷爷铁青着脸,瞪了我一眼:“闭上乌鸦嘴。”奶奶颠着小脚跑过来,摸着我的头:“爷爷忙活了一整年,就过年这两天高兴,你犟嘴气他,该打!”奶奶指着堂屋桌上“三代宗亲”的牌位,低声说:“祖宗们都在家过年,要说吉祥话,不能惹他们生气。”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心中有了肃穆感。奶奶走向厨房:“烧锅去,一会儿下水饺。”我使劲拉着风箱,“咕哒咕哒”响,添了很多柴火,火却不旺。奶奶说:“人要实,火要虚。”我抽出了几个木根,用小火钩松松柴火,火苗蹭蹭地舔着黝黑的大锅底,不尽的温暖扑面而来。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爷爷笑容绽开了。大年初一,人们串门拜年,整个村庄在年的气氛中欢腾起来。
那个年月,吃地瓜煎饼,就着咸菜,喝豆子糊涂,白馍馍是一种奢望,过年吃顿饺子。拾柴火,烧土灶,“东村到西庄,家家拉风箱。”柴火燃烧,灰烬是草木灰,是农家上地的好肥料。人们心中有执念,觉得日子总有盼头,都努力地活着。一盏油污的煤油灯,昏黄如豆的亮光,能驱散漫漫长夜的孤独。
炊烟吹老了岁月,吹弯了爷爷奶奶的脊背。爷爷奶奶离开了相伴经年的炊烟,灵魂埋入了黄土,一生的辛苦化作了坟上的青草。炊烟是一种生命的符号,在我们心中长成了故乡的模样。
如今,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液化气,哪里还有炊烟的影子?轻轻拧开开关,生生不息的蓝色火焰,“砰”的一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际,这不是当年老一辈人憧憬的生活吗?
炊烟缭绕的日子不会回来了,我仿佛刚从梦中醒来,身上还带着柴草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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