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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葛峰 ‖ 故园记忆——老井

来源:本站    作者:葛峰    时间:2026-01-23      分享到:


村东大槐树,古老、高大,遮天蔽日。树旁有一口辘轳井,井口直径大约一米,井沿青石砌成,高出地面半米。井壁青苔绿纹,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辘轳固定在井台边一块高一米多的方石上,靠近井口还有三根木棍支撑,辘轳头是一个轮轴,轮上缠着井绳,轮头装有摇把。打水时,水桶挂在辘轳绳索铁钩上,左手扶住辘轳,右手逆时针转动摇把,绳子一圈圈放下去。顺时针转动摇把,把水桶绞上来。

村民生活离不开那口井,淘米洗菜,饮水浇园。 鸟雀也喜欢到井台上蹦来蹦去。低头饮两口井沿上的水,时不时得意地叫上几声。

女人们拿了大盆,绞上水来,在井旁洗衣服、唠家常。老大爷担着水桶,坐在树下石凳上,悠闲地吸上一锅子旱烟,挑着担子步履沉稳地回家。走街串巷的货郎在井边歇歇脚,喝口水,摇动拨浪鼓,给村庄带来欢声笑语。

井周围是孩子们的乐园。胆大的男孩站在井边,探腰伸头,从井底看自己的模样。井深不见底,往下一望心惊胆颤,井水阵阵凉气扑面而来。胆小的,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双手死死地抓住井沿,看到井水中自己的脸,兴奋又紧张地喊:“那个是我,那个是我!”调皮的孩子把土坷垃扔进井中,“咕咚”一声,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井中的脸在夸张变形中消失了。扔土石的恶作剧偶尔发生,一旦被父母发现就麻烦了,轻者被数落,重者挨上几巴掌。老井滋养了村民,全村人敬畏老井,呵护清澈的老井。

天刚蒙蒙亮,辘轳“吱扭吱扭”的响声,桶井撞击声,人群谈笑声,打破了村庄宁静。那时,每家每户都有一口水缸,空闲时就把水缸灌满。一天放学后,我嗓子冒了烟,嘴唇起了皮,飞快地跑到水缸前,猛地掀开木盖,用瓢舀水,盖上的鸡屎滚入了缸里。我想用瓢把鸡粪捞出来,慌乱中又打散了,一缸水浑了。我娘刚给对门孙奶奶挑了一担水,进家看到一缸浑浊的水。孙奶奶两个闺女嫁到很远的村子,孤身一人。我娘挑水时顺便给孙奶奶送一担。娘骂我:“小孩子家,做事毛手毛脚,怕你娘闲着。”拿起笤帚比划了半天,也没落在我身上。肇事者——那几只散养鸡,在不远处幸灾乐祸地观望。我娘清空缸水,浇了院中的菜,拿起扁担又出门了。

夏日傍晚,蝉鸣阵阵,劳作一天的人们摇着蒲扇,拎着马扎,在槐树下乘凉。庄稼收成,家长里短,无话不说,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孩子们三五成群,捉迷藏、嬉笑打闹,在凉席上躺着数星星。几个孩子因小事吵架,还动了手,被拉开,跺着脚发誓,永远不在一起玩。第二天,那些家伙又聚在一起疯玩,仿佛不愉快事从没发生过。我和本河叔喜欢坐在老人们身旁,听一些有头无尾的故事。

上初一那个暑假,我和本河叔在一起割草。他辈分高,但只比我大三岁,上初二。早饭后,我们背着畚箕到玉米地里割草。玉米地密不透风,像一个蒸笼,玉米叶上布满毛刺,割得皮肤一道道红痕。呆一会儿,湿透的衣服黏在肉上,额头上的水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头晕眼花,跑到地头大口喘着粗气,缓过劲来,在土路边薅一些矮小的草。本河叔拿着镰刀,弯着腰,钻进棒子地深处。一会儿,他从狭窄的垄沟上窜出,抱出一大捆青草。我帮他装草,趁他用胳膊抹汗,把草塞到我的畚箕里。他好像从来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也许装着没看见。在地头坐着歇了一会,我拿起镰刀想砍两棵棒子,“棒子秆汁多味甜,嚼嚼解渴!”本河叔拽着我,死活不让砍。他在草丛里摘了一捧绿中泛黄的马泡,一脸灿烂如阳光普照。野生马泡比鸽子蛋大一点,皮厚、籽多、味有点苦涩。我皱着眉头捏起一个,闻到甜瓜的香气,咬了一口,汁液溅出,有一丝甜味。背着满满两畚箕草,我俩都很高兴。割草回来,我们在井边喝水、洗脸,有时冲个凉水澡,玩到吃晚饭再回家。

冬天还是来了。寒风裹挟着沙土抽打路人。鸟雀无影无踪。老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枯黄叶子打着旋儿,一团团堆积到井周围。井沿溢出的水结了厚薄不一的冰,踩在上面咔嚓咔嚓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到。冬天用水量少,人们也很少出门。挑水的人步履匆匆,头缩进棉袄的领子里,帽檐遮住眉毛。那年冬,日出三竿,我跟着本河叔挑水。我上初三时,本河叔辍学了,放假还在一起玩。他挑起多半桶水,刚迈了一步,一个趔趄,前面的水桶甩出去两三米远,后面的半桶水“哐”一声倒在身上,棉袄棉裤湿透了。我拉他起来,吓了一跳,脸被冰碴子扎破皮,嘴角流着血。他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地说:“过会儿再回家吧,别让俺娘看见!”我俩踉踉跄跄去了生产队的牛棚。饲养员玉爷爷抽着旱烟,用小棍拨弄着炉子里的地瓜。厚厚的草帘子挡住了寒气,屋内混合着干草、牛粪和烟叶的味道。本河叔脱掉棉袄棉裤,钻进被窝。玉爷爷烤着棉衣服,讲一些鬼怪故事。

后来,家家打了一眼压水井,即用即取,省时方便。老井有些落寞,只有大槐树陪着。那口井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辘轳拆下来,放在大队院里,井口盖上了一块青石板。 水井哺育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乡下人,见证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老井是匆匆的过客,它悄然而来,又默然而去,留给我们只有一抹或喜或忧的记忆。

村里通自来水那年,本河叔进城打零工,遭遇车祸,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