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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曾顺喜 ‖ 济宁年记

来源:本站    作者:曾顺喜    时间:2026-02-02      分享到:


进济宁地界时,车窗外的白杨树忽然换了模样。不像赣鄱平原的树那样舒展,这里的枝桠都透着股倔强,像诗友老张说的“艮”——听着硬,实则藏着股扎实的暖。去年腊月,我应他之邀来过年,车刚停在胡同口,就见他娘揣着两手站在门楼下,蓝布棉袄上沾着点面星子,见了我就笑:“可算来了!快进屋,炕都烧得滚热。”

 老张家住的老院子,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方方正正。堂屋八仙桌上,早摆好了“馃子”——不是江西的米果,是炸得金黄的面圈,上面撒着芝麻,咬一口酥掉渣。“这是俺娘凌晨起来‘搋’的面,”老张递过一块,“得多搋几下发面才筋道,就像咱济宁人,得经住揉搓。”他娘在“锅屋”忙活,铁锅“滋啦”响,蒸汽裹着肉香漫出来,她探出头喊:“先垫垫,晌午吃‘扁食’!”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饺子,可济宁人包的馅里总掺点粉条,说是“抱团”,吃着也确实更绵密。

 年三十上午,胡同里忽然热闹起来。邻居王大爷扛着红纸来“求”春联,说是知道家里来了南方文人,想讨副“有嚼头”的。老张拉着我在院里摆开案子,他磨墨,我写字,墨汁在红纸上晕开时,几个半大孩子凑过来看,指着“福”字嚷嚷:“得倒着贴!倒着贴!”王大爷笑得胡子翘:“这些娃,就这点‘讲究’门儿清。”贴完春联,老张他娘端出一簸箕“糖瓜”,是黏黏的麦芽糖,给孩子们每人递一块:“快含着,甜到心坎里,明天‘祭灶’,灶王爷就多替咱说好话。”

 最热闹是年三十晚上。老张他爹找出藏了整年的“酒膏”,说是老家自酿的米酒,埋在菜窖里陈着,掀开坛盖时,香气“噗”地涌出来,带着点土腥气的醇厚。桌上的菜层层叠叠,最惹眼的是“酥锅”——海带、豆腐、排骨一锅炖,黑红透亮,老张说这叫“杂拌”,就像胡同里的日子,你帮我递碗醋,我给你送把蒜,混在一块儿才入味。他娘给我夹块排骨,“多吃点,‘填’饱肚子好守岁。”这个字,比“吃”多了份实在,像给心膛里塞了团暖。

 守岁时,老张他爹讲起旧事。说早年过年,穷得买不起肉,就把萝卜切成细条,用酱油腌得入味,当“荤菜”端上桌。“可那时候也高兴,邻里凑在一块儿‘噇’酒,你一口我一口,喝到半夜就扯着嗓子唱‘拉魂腔’。”他说这个字时,带着点豪爽的醉意,我忽然懂了,这字里藏着的不是贪杯,是日子再难也得寻乐子的韧。零点的鞭炮响起来时,老张拉着我往院里跑,他点燃一挂“千响”,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他喊:“听!这叫‘除岁’,把晦气全炸跑!”

 大年初一拜年,才算真正见识了济宁人的“礼道”。穿街走巷时,老张教我见了长辈要“磕头”,不是真跪,是弯腰拱手,嘴里说“给您拜年,身体硬朗”。遇到同辈就“搭腔”,问“年过得舒坦不”,孩子们跑来,就得掏“压岁钱”,红纸包着的零钱,递过去时要说“长命百岁”。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往我兜里塞“枣花馍”,是蒸成花形的馒头,枣子嵌在里面,“带回去给娃尝尝,咱济宁的年,就得有点甜,有点面,实在。”

 初二去赶“年集”,才算摸到了济宁的“活气”。集市在运河边的老街上,吆喝声能掀翻屋顶:“刚出炉的糖球!”“现炸的馓子!”老张指着个卖“茶汤”的摊子说:“得尝尝这个,糜子面冲的,搁点红糖,暖到脚后跟。”摊主是个利落的大嫂,见我是南方人,多舀了半勺花生碎:“慢点儿喝,别烫着‘嗉子’——就是你们说的嗓子眼儿。”旁边卖“虎头鞋”的大娘,纳鞋底的线勒得紧实,“给娃捎双?咱济宁的鞋,底厚,经磨,能踩住福气。”

 初三那天,老张拉着我去“串亲戚”。他姨家在城郊,院里种着棵老石榴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硬的果子。“这叫‘留年’,”他姨笑着摘下来给我,“年下不摘净,盼着来年结得更稠。”午饭端上来,一大盆“糊涂面”——小米汤煮面条,卧着鸡蛋,撒把青菜,喝着绵乎乎的。“这饭养人,”他姨给我添了一勺,“咱济宁人过日子,不求山珍海味,就求个‘熨帖’。”

 临走那天,老张他娘给我装了满满一箱子“嚼谷”——炸馃子、糖瓜、还有一小罐酥锅的卤汁。“回去热了就能吃,”她絮絮叨叨,“知道你们南方人口轻,没敢多放辣椒,要是嫌淡,自己再‘调’点酱油。”车开出胡同口时,王大爷和几个邻居都站在门楼下送,挥着手喊:“明年还来!咱还贴你写的春联!”

 如今在江西,偶尔打开那罐酥锅卤汁,浓郁的酱香漫出来时,济宁的年便鲜活地重现在眼前。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不是简单的词汇,而是镌刻着乡土密码的文化符号:“搋”面的力道里,藏着济宁人百折不挠的韧性;“噇”酒的豪爽中,浸着苦日子里也能寻得的欢颜;“填”肚子的实在间,满是待人接物的赤诚与温暖。这方水土的语言,听着或许“艮”硬,细品之下,却满是“抱团”的温情——恰如扁食里缠绕的粉条,酥锅里交融的食材,年集上喧腾的人声,将异乡人的心房烘得滚烫。那罐卤汁,早已超越了食物的本身,成了我记忆里一枚珍贵的邮戳,印刻着运河边的年味,老院里的烟火,还有诗友一家与济宁乡亲的淳朴情谊,在岁月里愈发醇厚,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