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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张克龙 ‖ 回忆童年时的年味

来源:本站    作者:张克龙    时间:2026-02-05      分享到:


银蛇辞旧岁,金马迎新年。进了腊月门,腊八的脚步便近了。老辈人常说“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盼”,这话搁在我这个六零后心里,藏着的是整个童年的惦念。我的家乡在鲁南,那会儿日子清贫,过年是最大的盼头——能穿新衣裳,能啃白馍馍,还能攥着小鞭儿噼啪炸响,一年的念想,全在这年节里了。

腊八这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蹲在灶台前忙活。大米、红枣、红豆搁在大铁锅里,添上满满一锅水,柴火噼啪烧着,粥香便一缕缕漫过土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这碗粥,小孩是必得喝的,老人总念叨“喝碗腊八粥,小孩好拉巴”,粗糙的话语里,全是实打实的疼惜。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真不假。一碗滚烫的腊八粥下肚,鲁南人忙年的序幕,才算真正拉开。

“新年到,新年到,闺女要花儿要炮,老头子要顶新毡鞋,老嫲子要把切菜刀。”童谣在集市上飘着,年集是鲁南年味最浓的地方。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摩肩接踵的,吆喝声、嬉笑声混着肉香、糖香,热热闹闹地织成一张年俗的网。各种蔬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集市两旁,还有红红彤彤的鞭炮,刚宰的猪肉还带着热气,鲜鱼在盆里摆尾。大人们忙着挑挑拣拣,买香烛烧纸是敬神,买新筷子新笤帚是图个新气象;孩子们则拽着大人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鞭炮摊,吵着闹着,非要讨个欢喜。

到了二十四五,村里的肥猪就该杀了。要是哪家有闺女出嫁,娘家兄弟就得准备“送花”的礼——大块的肥肉,成盘的大雷子炮仗,还有柿饼和圆枣子,盼着姐妹的日子甜甜蜜蜜、人丁兴旺。糖盘子是不能少的,专用来“封”公婆和嫂嫂的嘴,让她们少说闲话;最要紧的是两朵彩色的花,艳红艳红的,透着喜庆。二十六那天,娘家兄弟提着四包果子,带着这些礼物去送花,其实就是去看望姐妹家的公婆,总得住下吃顿饭,临走时,婆家还会给个红包,算是谢礼,一来二去的,亲情便在这礼数里愈发浓厚。

鲁南人过年蒸馒头讲究“蒸蒸日上”,要蒸足够吃整个正月的量。有白面发馍,黄面团子,素菜包子,预示着年年有余。

过油炸丸子、炸酥菜,是过年的重头戏。这活儿得请村里做过大席的焗长,或是经验丰富的老年人来掌勺,毕竟过油是个技术活。油温不够就下丸子,锅里会起满泡沫,油星子往外溢,怎么都摁不住;要是油温太高,丸子下锅就炸锅,“砰”的一声,跟放小炮似的,油星子四下乱蹦,吓人得很。这时烧锅的人就会念叨着求神灵保佑,其实只要抽些柴禾,或是添点凉油,火头稳了,就没事了。所以过油的时候,小孩是不准靠近的,也不准乱说话,生怕冲撞了“灶王爷”。炸好的第一锅,得先盛两碗端到堂屋,点上香,敬天敬地敬先祖,等老祖宗们“尝”过了,小孩子们才能围上来,伸手抓一个塞进嘴里,香得直眯眼。最后还要炸些姜丝子和麻叶子,这可是孩子们盼了一整年的零食,酥脆香甜,嚼在嘴里,满是年的味道。

除夕这天,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要去上林烧纸。大家族的人聚在一块儿,浩浩荡荡地往坟地去,既是显家族兴旺团结,也是告慰先人。到了林上,长辈点上香,引燃纸钱,用木棍在地上画个圈,留个口对着坟头,嘴里念叨着“老爷奶奶,过年了,来拾钱喽”。然后所有人都跪下磕头,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像是在和先人的灵魂对话,也像是在告诫后辈,莫忘祖先,永守孝道。

除夕贴春联是必不可少的。以前村里的春联,大多是请教书先生写的。我父亲就是老师,每年腊月,他的案头总堆着厚厚的红纸,毛笔蘸着墨汁,龙飞凤舞的,写的是“春色满院”,是“五谷丰登”,也是家家户户的期盼。要是哪家有老人过世,这年就不能贴红春联,这是鲁南人对逝者的尊重。倘若父母刚过世,还要请写对联的先生来家里写牌位,除夕晚上,得去新茔上请灵回家过年,等过了三天,再抱着灵位送回坟茔,一来一回,满是对亲人的惦念。

除夕夜的年夜饭,是全家的团圆宴。桌上必有一条整鱼,寓意“年年有余”;炖肉、炸丸子、藕夹,都是过了油的,图个“越过越有”的好彩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火通明,热气腾腾,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满心欢喜。

守岁是必须的,以前没有电视、手机,一家人就围在火炉旁,听老人讲那些过去的故事,讲祖辈的艰辛,讲年轻时的光景,炉火噼啪响着,时光慢悠悠地淌着,辞旧迎新的念想,就在这絮絮叨叨里漫开。到了八十年代,有了电视,守岁就变成了围着电视机看春晚,欢声笑语里,新年的钟声就敲响了。

大年初一,天不亮就得起床。小孩们先跑到院子里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把年的喜庆炸得满地都是。父母则在灶台前忙活,煮的是除夕下午包好的饺子。饺子里藏着惊喜——有包硬币的,吃到的人来年有钱花;有包红糖的,吃到的人日子甜甜蜜蜜;还有包麦麸的,吃到的人福气满满。吃过饺子,就该去磕头拜年了。先给老天爷磕,再给爷爷奶奶、爹娘磕,然后挨家挨户去给近门的长辈、外姓的长辈磕头。给自家长辈磕头,能讨个红包;给别家长辈磕头,能得一把糖块花生。磕完头,年的热闹,就又添了几分。

大年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孩子们跟着大人,提着点心,先去姥娘家,看姥娘和外爷,再去舅舅家。刚结婚的年轻人,得去岳父家拜年,这是规矩。那时候走亲戚,兴住下,一桌酒菜,几杯老酒,唠唠家常,说说收成,人情味浓得化不开。到了下午,常能看见有人骑着自行车,醉醺醺地歪在路边,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惹得路人一阵笑。哪像现在,开车走亲戚,一天能跑好几家,板凳还没坐热,就忙着告辞,跟上了时代的快节奏,却少了些当年的热乎气。

初七下午,孩子们要送火神。用玉米秸和稻草绑成长长的把子,点燃了,往西南方向走,越远越好。那会儿村里人住的都是草屋,最怕失火,送火神就是把安全隐患都送走,盼着一年平平安安。火把熊熊燃烧着,映红了孩子们的脸,也映红了鲁南的半边天。

正月十五闹花灯,是过年的压轴戏。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要点上灯,屋里屋外亮堂堂的,预示着新年新气象,日子过得红火。小孩子们挑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红灯笼,跑到大街上赛灯,你追我赶,看谁的灯笼最亮,谁的灯笼最精致。老辈人说“十五多看灯,一年不害眼”,孩子们便追着灯跑,把年的尾巴,跑得热热闹闹。要是正月十五下雪,那更是好兆头,“正月十五雪打灯,预示今年好年成”,人们把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的期盼,都寄托在这盏红彤彤的灯笼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弹指间,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过年的习俗,却像刻在脑海里的画,清晰如昨。鲁南的年,从腊八到元宵,热热闹闹地延续一个多月,每一个习俗里,都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每一份忙碌里,都透着团圆的温馨。

如今,时代变了,鲁南的过年习俗有些已经简化了。不再有人手写春联,集市上的印刷春联琳琅满目;不再有人忙着炸丸子酥菜,超市里的年货应有尽有;走亲戚也不再住下,匆匆来,匆匆去。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和情怀,却从未改变。一碗腊八粥的香甜,一次祭祖的虔诚,一句拜年的问候,都承载着鲁南人对祖先的敬畏,对亲情的珍视,对未来的憧憬。

鲁南的年,是烟火气里的温暖,是俗韵里的传承,是刻在每个鲁南人心中最深刻的乡愁记忆。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碗腊八粥,想起那挂鞭炮,想起磕头拜年的热闹,就会想起过年的味道,想起那份独有的温暖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