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布衣逍遥 ‖ 劝架
说起来这事,还真有点好笑。
我济宁人,退了休闲不住,跑到济南找了份兼差。一个人住,清净是清净,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着这楼板也太薄了点。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了,我刚迷糊着,楼上突然就炸了锅。
男的女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听不清吵啥,但那股子火气,隔着楼板都烫人。我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脑袋,没用。那声音跟钻头似的,直往耳朵里钻。又翻了几回,实在躺不住了你说我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觉轻,这一吵,后半宿甭想睡了。
爬起来,套上裤子,踩着拖鞋就往上走。走到门口听了听,还在吵。我敲了敲门,里头静了一瞬,然后门“呼”一下拉开了。那男的比我高半头,脸红脖子粗的,瞪着我:“几点了?敲什么门?”
我本来想好的词,什么“邻居们都要休息”之类,被他这么一瞪,全忘了。我摸了摸头,说:“几点了?你们还在吵~~~~~“我们两口子吵架关你什么事?”他火气还没下去,声音比在屋里还大。
我被他问得一愣,站在那儿,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光溜溜的头顶上。我忽然就笑了,说:“当然关我的事。你们不用普通话吵,我根本听不懂……”那男的一下子愣住了。他老婆在屋里头,大概也听见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男的看看我,又回头看看他老婆,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散了,最后也绷不住了,笑了一声。我这才看清,他也不过五十出头,比我小不了两岁。
“你是济宁的?”他问我。
“俺兖州那边的,”我说,“你呢?” “滕州的。”他说。
我俩一对眼,都笑了。滕州和济宁,隔着一个微山湖,口音差不多,都是那种拐着弯儿的鲁西南腔调。他老婆是济南本地人,听他学普通话吵架,本来就憋着笑,这会儿彻底笑弯了腰。
那男的~~~~后来我知道他姓刘,是某家公司经理~~~~拉着我进了屋,非让我坐下。他老婆去倒了杯水,又去厨房端了碟花生米。老刘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说:“大哥,刚才对不住了。”
我说:“没啥,我也是实在听不懂才上来的。你们要是用滕州话吵,我还能听个大概,你这普通话”
“我这普通话不标准。”他自己也笑了。“不是不标准,”我说,“是吵架的时候说普通话,容易影响发挥。”
老刘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老婆在旁边说:“可不是嘛,他一说普通话就不会吵架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那脸急得像猴腚似的通红~ 通红的。”
我们仨就这么坐着,喝着酒,吃着花生米,聊了大半宿。老刘说他们吵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老人生病的事儿,意见不合,越说越拧。我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吵归吵,别伤了和气。
后来我跟老刘就熟了。周末没事,他喊我去他家吃饭,我给他炖个济宁的辣汤,他给我做个滕州的菜煎饼。他老婆说,自打那天晚上之后,老刘吵架再没用过普通话,都是用滕州话吵,吵着吵着就吵不起来了~~~~因为滕州话太土,还带着湖猫子味,土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想想也是。咱鲁西南人说话,本来就带着那股子憨厚劲儿,用家乡话吵架,吵着吵着就变成了拉呱,变成了斗嘴,最后谁也绷不住,一笑就过去了。这大概就是乡音的好处吧。普通话再标准,吵架的时候也隔着一层;家乡话再土,说起来心里是热的。
后来我跟老刘喝闲酒的时候说起这事,他还感慨:“大哥,你说那天晚上你要是不上来”
“我要是不上去,”我说,“你俩还不知吵到几点呢。”
“不是,”他说,“我是说,你要是不上来,咱俩就成不了朋友。”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说:“那你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吵架用普通话会影响发挥。”老刘哈哈大笑,杯子里的酒都晃出来了。
朋友你看,这世上有些架,劝着劝着,就劝成了一顿好酒。有些话,说着说着,就说成了一段交情。
咱鲁西南人嘛,讲究的就是这个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更何况咱们才仅隔着一层楼板呢。
(后记:后来老刘两口子再没在半夜吵过架。就算吵,我也听不懂了~~~他们说好了,吵架一律用滕州话。我一个济宁人,滕州话也就能听个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正好留给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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