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布衣逍遥 ‖ 心船泊处
傍晚时分,在老家休假的我,照例溜达到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几个比我更老的老汉正蹲在石碾盘上抽旱烟,见我过来便让出个位置。我没坐,只倚着树干看天。西边的云彩烧得正旺,像谁家娶媳妇撒了一地的红纸屑。这使我忽然间就想起四十年前——刚刚中学毕业那会,我也是这样倚着这棵树,等一个说好了要私奔的姑娘。结果她没来,我倒是看见了生产队长扛着铁锹从河堤上走过,便慌慌张张跑去上工了。这一晃,竟然就晃到了如今,退休了。
我们这鲁西南的农村,四季是有脾气的。春天里桃花开杏花谢,梨花急得白了头;夏天蝉声能把人的耳朵吵聋了;秋天满世界的棒子地,掰棒子掰得腰都直不起来;冬天倒好,光秃秃的树枝子划着灰蒙蒙的天,像谁用烧火棍在锅底上乱写乱画。我就是在这四季的轮回里,把日子一天天过老了。直到那天坐在镇上的小酒馆里,老杨头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说:“老弟,咱都成老家伙了。”我才猛然觉得,这几十年的光阴,怎么就跟倒进碗里的酒似的,还没品出滋味就见底了呢?
说起来也怪,我这个农家仔虽然在城有过自己体面的工作,但由于自己的亲人大都生活在农村,我这一辈子也是没少跟土地打交道的,可临老了倒开始琢磨些没用的道理。我常常想,人的心大概真像老辈人说的,像是一艘飘泊的船。年轻时这船马力足,有使不完的劲,在生活的河道里横冲直撞。春天播种时想的是秋天的收成,秋天收完了又盘算着来年种什么。船头永远朝着前方,从不回头看划过的水痕。可如今船速慢下来了,倒有空打量起两岸的风景了。那天赶集回来,我在运河边坐了很久。那些运沙船慢悠悠地从我眼前开过去,船尾拖出的水纹一圈套一圈,最后都消散在浑浊的河水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条被拖在后面渐渐消散的水纹。
退休前那两年,我是真不甘心。才六十二岁,算老吗?我还能扛起百十斤的麦袋子,还能蹬着三轮车赶二十里路去帮弟弟卖菜。组织上找我谈话那天,我表面上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去年西洼地的那三亩多棒子,我一个人从种到收,连个帮手都没请。可“退休”这俩字就像秋天降下来的霜冻,一夜之间就让我的枝枝叶叶都打蔫了。我开始拼命找事做,给镇上的补习班当过几天“讲师”——其实就是看晚自习,跟那群半大孩子较劲,看谁熬得过谁。后来又在济南的网约车公司做了八个月的办公室主任,甚至还负责了三家家政公司的理论课培训的兼职工作,那些年轻的后生们都叫我“老爷子”,倒比叫“老师”听着顺耳。可干着干着我就明白了,我这是在跟自己较劲呢。就像年轻时推独轮车,明明车轴磨损的严重快要毁了,还要硬撑着往前冲,结果连人带车扣进沟里——住进了医院,手术大修。
真正让我想通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那天我去给二舅上坟,二舅活了九十三岁,是村里有名的“明白人”。他的坟在一片高粱地边上,我去的时候正赶上收高粱。镰刀割过的地方,高粱茬子齐刷刷地立着,断口处渗出些清亮的汁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这些高粱从种子到成熟,再到被收割,这一辈子不也像是一艘船吗?它们生在土里,长在风里,最后又被土地收回去。可你见过哪棵高粱闹过别扭?该抽穗时抽穗,该低头时低头,自在得很。倒是咱高等动物的人类,总想着要跟季节较劲,跟天命较劲。我蹲在二舅坟前烧纸,火光映得我满脸通红,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黑蝴蝶。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二舅在说:“外甥,你六十岁的年龄,船该靠岸了,别再跟风浪较劲,就轻轻松松的下来走走嘛。”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靠岸。早晨不再跟闹钟较劲,醒了就起,起晚了就晚起。故意像小时候一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糊涂,看邻居家的花猫在墙头上走钢丝。有时候一上午就干一件事——把院子里的砖缝都拔一遍草。那些细碎的野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我跟它们成了老对手,倒也有趣。傍晚去村口听戏匣子,《朝阳沟》还是那个《朝阳沟》,可银环下乡的心情,我现在才真正听懂了。原来这船不用总在风浪里拼命扑腾,找个避风的港湾歇着,看别的船来来往往,也是一种惬意活法。
前几天,一个在老家城里的同学打电话来,说他们在搞什么“老年大学”,问我要不要去客串一下。我笑了笑说:“咱老家的庄稼地里,处处都是学问,我还是愿意回归本心,在庄稼地里锻炼减肥。”挂了电话,我扛着锄头去给果园拔草,给菜地翻土。翻着翻着,一看四周没人,竟哼起了年轻时唱的小调:“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唱了两句自己倒笑了。我这一辈子,不就是那个负责掌舵的人吗?不管多少浪漫诱惑,但真正有福坐在我船头的,还是我那温和老伴。前半生在外地工作,就等于是在水里扑腾,这退了休的后半生也该带着她上岸走走了。
暮色越来越浓,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老汉都陆续散了,只剩我一人还站在树下。不知谁家的烟囱里飘出炊烟,袅袅地直往上升,到了半空才被风扯散。我想起高中毕业时等我私奔的那个姑娘,她没来,可日子照样过下来了。如今我已不再等谁,只和几个爱好文词写作的朋友,臭味相投的书山采撷,反倒觉得心里宽敞。那只飘泊了大半辈子的船儿,在文学船长的带领下,终于寻着了它的港湾。港湾里水波不兴,倒映着满天星斗。船静静地浮着,不急着靠岸,也不急着离港。就那样静静浮着,间或听一堂“名人名家进名城”的文学讲座,感觉挺好。
夜风起了,我紧了紧外套,慢慢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喊我:“老程,进来喝一盅?”我摆摆手:“不了,家里的豆扁咸糊涂该熬好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儿个赶集,帮我捎斤虾皮。”老板答应着,我继续走我的路。月光把影子投在前面,我又想起了那条船。其实船也好,岸也好,到最后都不过是把心里的念想放下了,哪儿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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