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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卜凡亚 ‖ 我是一名侦察兵

来源:本站    作者:卜凡亚    时间:2026-08-03      分享到:


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自1987年入伍至今,三十九年光阴倏忽而过。漫长岁月冲淡了许多琐事,可当年参军离乡、陕北练兵、侦察排淬炼成钢的一幕幕,依旧历历在目,滚烫如初。

1987年11月9日,农历九月十八,驩城镇51名应征青年整装出发。每个人胸前别着鲜艳的大红花,镇上锣鼓齐鸣、鞭炮震天。道路两旁挤满送行亲友,不少长辈、兄弟姐妹眼眶泛红,默默挥手道别。我们怀揣一腔热血,踏上送兵专车,前往微山县武装部与全县新兵汇合。

到了武装部安顿妥当,带兵干部对照体检档案,按身高体重依次为我们发放物资:无领章帽徽的新军服、厚实抗寒的棉大衣、全套被褥行囊和洗漱用具。傍夜组织大家去望湖影院观影放松心情,留守营房的新兵也不肯懈怠,一遍遍地练习打背包、整内务,盼着能早点褪去身上的散漫习气,尽早适应部队的紧张生活。

次日天还没亮,急促的哨声骤然响起,催着所有人火速起床洗漱、叠被打包。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军事化管理雷厉风行的紧迫感。列队登车后,又是一路鞭炮锣鼓相送,我们奔赴薛城火车站。正午,绿皮火车载着一众新兵向北驶去,途经石家庄、北京,历经三天两夜颠簸,方才抵达山西介休站中转。等到摸黑赶到陕北绥德教导团,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指导员带着三名班长,领着我们徒步走在黄土高原蜿蜒的山路上。月色皎洁,地上积雪反光,沿路不少大树枝桠都被暴雪压断,荒寒苍茫的景象,让初到大西北的我们心头一震。

第二天清晨睁开眼,被褥上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黄土。班长笑着解释,下半夜高原狂风大作,黄沙顺着窑洞门缝、窗缝往里灌,我们连日赶路睡得沉,竟没有半点察觉。黄土窑洞、风沙风雪,成了军营给我们上的第一课。

三个月的新兵集训,堪称脱胎换骨。日复一日的队列、内务、体能打磨,磨去了少年人的浮躁娇气。正如连长所说,我们所有人,要从有角有棱的石头磨成能用的石材,要从普通老百姓完成到果敢军人的蜕变。

新兵训练结束,面临分兵,我被选入刚从南疆轮战归来的英雄421团特务连侦察排。我们排长是二级战斗英雄,上过前线,独身炸了敌人的一处地下军火仓库。他带兵严苛、训练标准分毫不让。侦察兵倒功训练最是磨人,练习后倒空翻时,不少战友心生胆怯不敢下腰倒地。排长从不会姑息有畏难情绪的我们,常让两名班长持木枪抵在战友后腿弯顺势上抬,逼着我们突破心理关,尽快掌握倒功要领。

训练强度循序渐进,苦一重甚过一重。倒功先在松软沙坑里练习,再转到秋收后的空地,继而夯实土路,最后直接上坚硬光滑的水泥地。越是大雨滂沱、大雪纷飞的恶劣天气,越要拉出去野外拉练。擒拿格斗、捕俘攀登、地形研判、野外生存、各式武器实操、八一式步枪盲拆快装,每一项都要练到炉火纯青。盛夏闷热的深夜野外瞄靶,远处只有一盏微弱手电灯泡充当靶标,盯久了双眼红肿酸胀;连续一周训练下来,大腿裆部闷热起泡,身体的煎熬难以言说,全排没有一人叫苦退缩、离队。

训练场时有意外发生。一日午后烈日当头,捕俘对抗训练时,我出手分寸失当,一脚击中合练的河北战友,好在稍稍偏开重要部位,才没有酿成重伤,即便如此,他也痛得在地上辗转难起,事后我满心愧疚,给他打饭打菜。一次地形学长途拉练,一名甘肃战友失足坠入三十多米深的枯井,脊椎两节受损置换,往后再也不能负重。日常崴脚肿痛、关节劳损、落下偏头痛,更是侦察兵的常态。排长常挂在嘴边那句“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已深深镌刻进我们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退伍返乡后,有一回动身去济宁办事,当年交通远没有如今便利。老旧公交车四处漏风,车速缓慢如龟爬,沿途八站逢站必停,不到点绝不发车。往往天不亮就候车,一路折腾到大半夜才能赶回家。怕翻墙入院惊动熟睡的妻子,我借着当年侦察兵练出的身手,轻手越墙,徒手攀上二楼叩门,竟把睡梦中的妻子惊吓得不轻。不曾想在部队苦练的侦察技能,竟用在了深夜归家上。

常有人说,当过兵,一辈子不后悔。这话于我而言绝非空洞口号。此生虽平平淡淡,没有创建惊天动地的功绩,可军营锻造出的筋骨、部队教会我的担当,深刻影响着我的一言一行。回望来路,我由衷感念那段从军岁月,千锤百炼的侦察兵生涯,早已刻进骨血,塑造了我的本心。此生着过戎装,一生无愧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