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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昌杰 ‖ 那个年代没有可弃之物

来源:本站    作者:李昌杰    时间:2026-08-08      分享到:


时光拨回上世纪末期,农村还深深打着农耕的烙印。衣食住行,乃至思想认知,无一不姓“农”,那是种极致的、完美的体现。仅仅二十余年,这一切几近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声轻叹。

关于这一点,我想从记忆深处打捞那时的农家光景。先父曾立下家训,至今管束着我这走向晚境的人:不该扔的东西,用到极致,绝不浪费。

先说道穿衣。我家七口,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六七十年代,穿衣是头等难事。母亲织的土布,精打细算,只为全家夏有单、冬有棉。那粗布衣,一直跟到我青年。一件衣裳,哥穿小了轮给我,破了补补,我再传弟。实在不能上身了,母亲就扯开撕剪,分成条条块块。春夏时节,她把这些布头拼接在案板或方桌上。先打好浆糊,找张旧报纸——后来我当了老师,就把学校订阅的老师们看过作为废品的废报纸收存起来,母亲用时我便拿来,邻居们有时也给我要,我也分些给他们。报纸先贴在木板上,刷上浆子,再把布块一点点粘上去,晒干揭下,这叫“打袼褙”。用它剪裁做鞋底,一层一层纳实了,便是“千层底”;鞋帮子里衬它,也结实。从小到大,无论单鞋棉鞋,我都踩着这布鞋度日。小孩子火力壮,不嫌冷。那年头雪大,一场未化又接一场,白茫茫盖满田野。上学路上,我们在雪道上撒欢儿跑;放学扔下书包,又去野地里追打。直到雪水灌进鞋里,焐干了接着穿。夏天雨多,村街泥泞,没有干路,索性蹚水而过,回家脱下鞋晒晒,明日再穿。回想那时,满村里寻不出谁家扔过一件衣裳。

再说道吃。人生在世,吃穿二字。那年月,端稳饭碗是天大的事。糟践粮食,约等于犯罪。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长沟集买口粮。生产队时,人多工分少,分得粮不够吃,时常闹饥荒。父亲夹着布袋,多半买玉米,有时也买地瓜干。各家为了零花钱,喂猪养鸡几乎是标配。畜生也要吃,和人一样,一顿不吃便叫唤,粮食就这样悄没声地耗出去。

到了冬天,母亲做饭反倒省事,多是烧“芋头糊涂”。地瓜胡乱切成块,扔锅里煮,水开下面,有时抓把黄豆或豆扁儿。饭熟了,盛一碗,就一口咸菜,吃得浑身热乎。父亲常念叨:“芋头皮也别浪费。”若碗里剩了带疤的皮,母亲刷锅时也不倒,连同淘米水一并留着。猪食往里一倒,温煮成熟食,那哼哼的猪便呼噜噜吃得底朝天;鸡圈里的公鸡母鸡也咯咯斗着抢食。那时,家家院里都挖个泔水坑。扫地土、牲口粪,都往里倾。生产队按时来起坑,一筐筐清走。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干净利索。这些“废物”,转身就成了庄稼地里的肥。那时候,哪有什么“垃圾”一说?

吃饭也没得挑。小孩老人偶尔开个小灶,能吃上白面便是天大的福气。我记得七八岁时,母亲给妹妹开小灶,把白面掐成碎疙瘩下锅,点上香油,有时还卧个鸡蛋。我馋,也想凑上去,母亲就点着我的额头:“一边去,你长大了,别跟妹妹争嘴。”自小我就认定,白面和鸡蛋,那是顶好的东西。等我上了小学,晓得父亲偶尔去济宁“拉脚”,母亲会专门烙了油饼让他带上路。这待遇,我在七四年小学毕业去济宁照毕业像时也沾过一回。怀揣油饼坐拖拉机进城,那口袋里渗出的油香,至今仿佛还在。

到了七五年由于哥哥和姐姐与父亲成为家庭的主要劳动力,挣得工分完全可以分得足够的口粮,而且年终结算时有原先的找钱户变成了得钱户,从此不再去集上买口粮了。但好景维持了六七年后,集体解散,变成了分地单干。由于当时俺队里社员以为这政策哪能走回头路,就抱一种观望态度,尝试遍地开花式分地,八二年一下子分了三十多块,后来尝尽苦头调零归整,最终到我八七年分家单手过日子,三亩多地仍有七八块。可想而知这处境怎么会使种地稳产高产?在我的回忆录中这不堪回首的情形便存留于《时光的鳞片》之中了。头二年接手,千难万难扒苦受难到头交了公粮,再给二老的口粮,自家所剩口粮并不宽裕,几家亲戚帮衬才算没去赶集买口粮。为改善种地环境,不得不下苦力,比常人多付出几倍的汗水。光是刨地哪年不把手磨破?因为零散无法使用悬耕机械!浇地更是不易,比如长达二百多米的几腿庄稼没法去浇,地邻两边人家都筑大畦墙,洇不过来,所以旱时绝产了几次。好在等到2002年,村里进行土改化零为整,人均分得八分七厘地,才成为一块地,水肥跟上,一个麦季下来亩产1200多斤,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除了公粮及父母的口粮,余下的便足够解决全家的饭碗问题,而且还有积余。每年的秋粮玉米便作商品粮卖掉。

我深知李绅笔下的“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艰辛,因此我们深知食安的珍贵。当村里大多数家庭都由吃全麦面换上了出麸子的面粉时,我们还是吃全麦面。而且觉得这粗面喷香甘甜。九十年代未期,村里打面房也更新换代成面粉机械,我们才赶上大溜。麦子出的麸子都是过滤到五次,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面粉,最大限度少出麸子多出面,而对麸子则当作喂鸡的饲料,真正的脏麦粒则到村馍房去换馍,总之没浪费过一粒粮食。妻子都是做手工馒头,即便三夏三秋农活再忙她也坚持。省到最省,完全践行父亲的垂训,物用到极尽之前不能扔掉。

在那个年代里,我们秉持一种近乎苛刻的生活准则对待一日三餐。对儿子说不能剩饭剩菜,儿子吃莱基本上不剩,连菜汤也不剩,当然更不挑拣饭莱。我们曾经一个冬天吃一缸咸菜渡过。儿子最好的菜肴便是吃自家养的鸡产下的鸡蛋,只是到了春节才吃上肉,平时岳父隔三岔五地给外孙买点好吃的。靠牙缝里省为的是象李顺大造屋一样的抠门。不凑巧,也有时剩饭剩菜,我们也不扔掉,给猪和鸡等牲灵们接着消化。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只是再也寻不见当年那口用来煮“芋头糊涂”的旧铁锅,也摸不到母亲亲手纳出的千层底了。时光带走了一切,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每当我看着如今丰盛的餐桌,看着儿子干干净净的饭碗,心中总会涌起一阵踏实感。那是先父留下的家训在岁月深处发出的回响。那个年代虽然远去了,但那份“物尽其用、绝不浪费”的朴素智慧,早已化作一盏灯,照亮了我们走向晚境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