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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研耕 ‖ 滩区烟火,灰线里的龙抬头

来源:本站    作者:研耕    时间:2026-08-11      分享到:


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听着龙的故事长大的。
      出生在黄河滩区的我,成长的足迹是跟着黄河水的涨落和滩上的风走向成长的。而一年里最有盼头的几个节点中,除了大年三十吃饺子、祭奠龙王爷,就数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滩上的老人总说,过了二月二,龙就醒了,风就软了,黄河滩的地也该醒了。
       二月二这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开始念叨“二月二,龙抬头,龙不抬头我抬头。后来母亲就早早起床,点上红色蜡烛,照房梁,边照边念:“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做完这些母亲把她头天晚上准备好的半筐草木灰筛得细细的,装在一个竹编的小柳条筐里,筐沿上还沾着前一天炒蝎子爪留下的碎壳。我揉着朦胧的眼睛从土炕上爬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提着柳条筐站在了院中,她抓起了一把草木灰轻轻往地上一撒,一条细细的银灰色线条就顺着墙根蜿蜒开了。
      小时候我总跟在母亲身后,踮着脚往灰线上踩,母亲就啪啪拍两下我的手背,说别踩坏了这条龙,龙是护着咱家院子的,驱灾辟邪,有龙道在,臭虫、蝎子、蚂蚱等都不敢往家里钻。她撒灰的路线是有讲究的,先围着堂屋的墙根撒一圈,再绕着鸡窝、柴房、菜畦各走一圈,最后那道灰线要在篱笆院的大门口收个尾,像给整个院子系上了一条软乎乎的灰腰带。我后来考上大学学了美术专业,见过所谓的名家画在宣纸上的龙,腾云驾雾张牙舞爪,可在我心中,他们还不如母亲撒在黄河滩黄土上的灰龙亲,它没有鳞片没有爪牙,却把一整年的安稳,都圈进了这闭合的灰线里。
     撒完草木灰,母亲又抄起门后的擀面杖。我搬个小木凳跟在母亲的身后,因为农村房子偏高,母亲需要站在小木凳上,右手拿着擀面杖才能够着敲击房梁,“笃、笃、笃”每敲一下,嘴里就跟着念一句:“二月二,敲房梁,蝎子不落房梁上。”那声音绕着房梁、裹着清晨的薄雾飘到了院子里,落在院外的树枝上。那时候滩上的土房梁一般都是老柳木做的,住了几十年,梁缝里总藏着些潮虫、蝎子,夏天夜里乘凉,偶尔就有蝎子从梁上掉下来,一个不留心就会蜇得孩子的脚面肿起老高。母亲说,这擀面杖敲的不是房梁,是敲给藏在屋梁缝里的毒虫听的,龙抬头的日子,它们都得躲着走,不敢出来伤人。我后来在城里住楼房,再也没有听到过敲房梁声音,可每年二月二听见窗外的鸟鸣声,耳边总还能响起那阵“笃笃”的声响,就像母亲隔着几十年的滩区岁月,还在给我敲着那道健康遂愿的平安符。
      敲完房梁,母亲就开始用灶上的煮鸡蛋了。鸡蛋是家里老母鸡用了半个月攒下的,平日里我们兄妹鸡蛋壳都碰不上,因为生活困难,都攒在瓦罐里,等着赶大集的时候换了钱过生活。但是到了二月二这天,母亲一定会煮上半小锅,鸡蛋在热水中悬浮冒着细小的气泡,上下缓缓地翻滚,捞出来后放在冷水里拔一拔,这样煮好的鸡蛋,鸡蛋壳和鸡蛋清容易分离,再放在粗瓷盆里,笨鸡蛋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我们兄妹几个围着灶台站成一排,一人分两个,母亲说这是“滚灾”,把鸡蛋在身上滚几圈,这一年的灾病就都跟着滚走了。黄河滩区笨鸡蛋的香,是我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味道,剥开蛋壳,蛋白嫩得能掐出水,咬一口香满了胃,连蛋清里都浸润了黄河滩区泥土的暖阳味。在那个连白面馒头都吃不上的岁月,这两个鸡蛋,就是我们兄妹几个最好的美味了。      鸡蛋的美味还没散去,院里的铁鏊子就支起来了。炒蝎子爪的香味(也叫料豆),就是从这天的暖阳刚爬到树梢的时候,飘满整个黄河滩的。母亲提前三天就把黄豆用盐、花椒水腌透,摊在苇席上晾得干巴巴的,连豆皮都绷得紧紧的。炒的时候先往铁锅里倒半瓢黄河滩的细沙土,烧得滚烫了,再把黄豆倒进去,铁铲在沙土里来回翻搅,没一会儿工夫,黄豆就一个个在沙土里炸开了花,金黄酥脆,咬一口能香掉半颗牙。一直到现在沙土瓜子的品牌畅销全国。
      为什么叫“蝎子爪”?滩上的老人说,谁家二月二不炒蝎子爪,蝎子就爱往谁家屋里钻,把这“蝎子爪”炒脆了吃进肚子里,蝎子的爪子就软了,再也爬不动墙缝,进不了屋伤人。于是这天的滩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村里飘的全是料豆的香。村里的一些半大孩子,攥着半口袋料豆走街串巷,嘴里喊着从小念到大的顺口溜:“二月二,炒蝎子爪,大娘婶子给一把。”进了谁家院门,主人家必定要往你兜里再塞两把,黄豆的、黑豆的、掺了糖的,没一会儿,两个布兜就塞得满满的。
      进了学校后,料豆的香飘满整个教室,大家把各自家里炒的料豆掏出来摆在课桌上,你尝我家的咸香,我尝你家的甜脆,比着谁家母亲的手艺好,甜美的笑声洋溢在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那个时代基本上没有什么零食,这一口脆生生的料豆香,就是我们整个童年里,最甜的年尾巴。
      滩上的二月二,规矩是刻在黄土里的。老人们说,这天不能喝面糊汤,怕面糊糊住了龙眼,伤了龙神的寿数;妇女们不能拈针走线,怕针尖不小心刺伤了龙眼;也不能在屋里梳头,头发丝掉在地上,招得蚰蜒往家里爬。而所有规矩里最硬的一条,是正月里不能剪头——“正月剪头妨舅舅”,这是滩上传了几百年的老话,从正月初一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男孩子的头发哪怕长到盖住耳朵,也绝不能碰剪刀。
      我上班以后就亲眼见过一桩轰动济州城的趣事。那年正好是龙年,一般的中小学都是正月十六开学,城里有一所初中名校,要求所有学生春节后入学必须剪短发,仪表不规范的不许进校门。可孩子们,家里大多有舅舅,有的舅舅正好属龙,这剪头的事在老人眼中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眼看着开学日到了,一群男孩子头发都长到两寸长,没有一个敢去理发。校长站在校门口拦人,气得让这群孩子全都回家,剪完头再来上学。结果家长们联名找到了教体局,说学校不尊重祖国的传统节日,不懂得传了几百年的风俗,领导没有文化等等,这帽子可是扣得够大的,最后闹得沸沸扬扬,学校也不得不松了口,给这流传了千百年的鲁西南风俗让了路。这件事说明,二月二龙抬头的风俗不仅扎根于黄河滩区,也深深扎根在鲁西南甚至整个北方地区。
      还有一个调皮的学生,本来那年不是龙年,但是孩子的舅舅正好属龙,眼看着开学要检查发型,就抱着电话跟舅舅撒娇:“舅舅,你给我转两千块钱,不给我就去剪头”姥姥姥爷在旁边听见了,生怕冲撞了龙神,转头就催着舅舅把钱转了过去。这事后来在一所名校传了好几年,成了二月二最有意思的一段笑谈,可笑着笑着你就懂了,这哪里是迷信,是鲁西南的人民把血脉里的亲情,揉进了传统民俗里。
      滩区龙抬头这天还有重要的一步,就是跟着母亲去村西头的太行山奶奶庙上香。黄河滩区的百姓,大多是明朝初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老鹳窝迁来的,据老辈人讲,太行山奶奶是女娲娘娘的表妹,是专门派来护送移民的神,护佑着移民大军一路走过荒山野岭,最后在黄河滩区这片黄土地上扎下根定居下来。
      母亲的柳条筐收拾得满满当当,里头是刚炒好的蝎子爪、煮好的鸡蛋,还有刚炸好的黄河小鲫鱼。庙不在大,有神则灵。神像的面容慈和,眉眼安然,藏着人间万般悲悯。母亲把贡品轻轻摆在神龛前,拉着我跪在蒲团上磕头,她的声音非常大,但字字都能钻进我耳朵里:“老奶奶,给您送料豆来了。求您护佑咱滩水不漫堤、黄沙不扬尘,田里的庄稼岁岁丰登,家里的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我们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恩德,年年二月二,准时来上香请安……”
     磕完头,母亲伸手轻轻胡拉着我的头说:乖乖,吃了供奉过太行奶奶的贡品,就不能忘了我们的根,咱们的故土在山西洪洞县老鹳窝大槐树,根是从哪里来。那时我年纪尚小,对这些话理解不了这么深,只能学着大人的模样闭眼合十默默祷告。恍惚间,真的好像看见一片片大槐树叶,乘着西北风慢悠悠地飘来,落在黄河滩的黄土地之上。长大后,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香火缭绕、恢宏气派的名刹古寺,但和村西头那座土坯小庙相比还是逊色多了,因为这一方小小的庙宇,藏着几万滩区百姓迁徙的血脉,藏着一辈又一辈滩区人割舍不断的乡愁。
      如今再回到黄河滩,光景早已换了模样。柏油大马路直通黄河大堤,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进城打拼、落户安家。为彻底解决滩区水患隐患,政府把滩区人都统一安置到大堤南边的新楼房里,旧日的滩区村落,渐渐褪去了往日烟火的喧嚣。
      可每逢龙抬头这一天,我依旧能想起儿时母亲撒在地上的灰龙轮廓,鼻尖也总能萦绕起满村飘散的料豆香气。那些刻在滩区骨血里的老风俗,从来没有远去。旧时敲房梁祈福的“笃、笃、笃”响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家家户户炒料豆的焦香依旧漫遍街巷,太行山奶奶庙里飘出来的袅袅香雾,依旧随着清晨的清风,温柔地漫过整片滩区。
      如今回到黄河滩,旧村早已换了模样。可只要风里飘来一丝炒黄豆的香,我就知道,那条母亲撒在黄土上的灰龙,还在盘着滩区的岁月,也还在盘着我心里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