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孙彦玲 ‖ 都市种菜人的欢喜与尴尬
守着三分菜地,却常常种不上想吃的菜。
昨天一早,母亲打来电话:“去哪里了?”
“我在菜地。”
“你种的菜呢?租地纯属白花钱!”跟着又是一阵奚落。
是啊,心心念念的大丰收,从来没有如期而至。那种一篮接一篮、吃不完的盛况,只是偶尔才有一两次。春去秋来,旧季落幕,新的期盼又生出来,我打定主意,好好大干一番,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秋季的萝卜和白菜上——凤梨萝卜、春皮萝卜、绿萝卜、白萝卜,还有明艳好看的美丽红萝卜,都等着在这片土里扎根生长。
立秋一过,我便忙得脚不沾地。
天气预报说周一有雨,要趁着墒情抢种萝卜。短短几天,我把那些长势颓败、临近收尾的作物一一清园:蔫巴巴的豆角架、西红柿架、辣椒棵,还有黑豆、黄豆、花生秧,全都整理干净。
清理过后再看菜地,像少了半壁江山,空落落的。地里只剩黄豆、玉米秆、地瓜,一架葫芦,篱笆上挂着冬瓜,还有正在爬架的丝瓜、秋黄瓜,两垄大葱。眼下正赶上青黄不接,三分菜地,竟一时摘不出多少新鲜菜,想来着实好笑。
我提着菜篮子在园子里慢慢转,摘一两根丝瓜、一个苦瓜、几颗茄子,再拔几棵大葱,篮子依旧装不满。不由得自嘲一笑:天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守着菜地,反倒还要买菜吃?这大约就是都市种菜人独有的苦与乐。
雨天,索性放下手里的农活,在菜园走走。往日一来就只顾埋头干活,翻地、播种、打理藤蔓,总有干不完的活计,当初向往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忙碌中几乎被抛到脑后。
今天雨天难得清闲,索性戴上草帽,走出自家菜园。漫步青石板路上,雨水已把路面刷洗得干干净净,石板将雨中的菜园一分为二,向着菜地更远处延伸。秋雨淅淅沥沥,不惊不扰,偶有虫鸣传入耳膜,菜园安静又美好。一架架丝瓜、葫芦、吊瓜、冬瓜,嫩绿的枝叶密密匝匝,围满园子。最先望见的是同学的菜地,这位邻居兼同学的菜园,不像规整菜园,反倒像自在的百草园:几只吊瓜轻轻摇晃,几株玉米静静挺立,一篱笆梅豆缠绕四周,随性自然。远处,邻里正淋着雨翻地,趁着雨墒抢种萝卜。我远远招呼他们,闲谈几句:“正抢着好天气种萝卜呢,盼着早点出苗。”对方回道:“不急,我的白菜还没着落。”闲聊间,不知不觉走到邻家真小妹的菜园。夫妻二人四十出头,夫妻眉眼含笑,朴实而浪漫。他们种菜都是挤时间前来,一座凉亭、几盏红灯,一段乐曲,一锅馍馍、两盘时蔬,便是最惬意的时光。今天远远看见他俩,一人撑伞,一人整地。园如其人,园如其品。诗意盎然!
换季时节,菜蔬青黄不接,免不了还要上街买菜。出门采购撞见哥哥,他打趣:“你自己种菜,怎么还买菜?”
女儿也跟我说:“妈妈,别总吃茄子、丝瓜、苦瓜、西红柿了,想吃点小青菜。”
一整个夏天,餐桌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菜。偶尔能吃上茼蒿、空心菜,或是啃一穗玉米;花生成熟时,添上木耳菜、吊瓜、冬瓜。若是园子里意外结出一个甜瓜,能让人开心许久。
种菜常有不尽人意的时候,有的种子迟迟不发芽。看别人家藤蔓上垂着一串串瓜果,像风铃一般,自家架上却寥寥无几。要说不会种地,付出的辛劳一点不比别人少,皮肤晒得黝黑。
有人打趣我,花钱租地实在不值,真要种菜,河堤荒地随便种,一分钱不用花。母亲提起租地,总免不了一句:“哼,种地能回本吗?”每次聊起这件事,我们总要拌几句嘴。
旁人只会盘算投入与收成,计较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清楚,种下的从来不止蔬菜。是晨光里松土的安宁,等候发芽的期盼,看着藤蔓慢慢舒展、瓜果悄悄膨大的喜悦,汗水落进泥土,心头的烦忧也跟着沉淀。
旁人眼里一桩桩尴尬事,于我而言,是田园赠予的治愈,是退休岁月里,朴素踏实的小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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