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勇 ‖ 一桥分两岸
河绕城,河水蜿蜒至城后路,一个婉转的拐弯,被一座青石板老石桥分成南北两境。
一桥之隔,是两种人间,亦两面人心的镜像。
桥南堤岸,立着一间简陋的石屋土地祠。祠前的空地上,常年堆积着被人遗弃的神像。有的金身,漆色鲜亮,尚未褪色;有的则缺臂断首、眉眼残缺,杂乱地卧在荒草里,任凭风吹雨淋、日晒霜打,零落狼藉。
运河两岸自古有请神送香的习俗。求财求官、求顺求缘,满心功利地叩拜神明。心愿得遂,是神明显灵;求而不得,便心生怨恨,将贴身供奉、寄予期许的神像随手抛掷于此,从此了断曾经的虔诚与念想。神明成了欲望的工具,有用则敬,无用则弃。
与桥南的焦躁虚妄遥遥相对,桥北的河滩略显冷清平常。一位独居老人在荒滩上垦出几垄菜地,勤耕细作,种出的菜长得格外精神。菜好,总会有人惦记。老人围过竹篱、立过警示木牌,甚至深夜蹲守看护,可贪小便宜的人接二连三地来。篱笆挡得住君子,挡不住小人的贪念。
多少个黄昏与清晨,老人总爱扶着桥上的石墩举目远眺。目光从南移到北,从北又移到南。南边是满地被弃的残像,是欲望落空便肆意辜负的荒诞;北边是自己日日耕耘的心血,是人间随处可见的自私。眼前的一幕幕,陡然在老人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从那以后,老人开始推着一辆叮当响的三轮车,往返于石桥南北。他俯身拾起桥南荒地上那些尚且完整、尚可安放的神像,一尊尊小心擦拭,一趟趟运到桥北菜地。他亲手搭起简易木架,将高矮不一、新旧各异的造像整齐罗列,一半面向小路,一半面向菜地。
路人见了,纷纷驻足议论。有人说他老糊涂了,闲得没事做;有人叹气,说世风日下,人心功利;年轻路人只当是老旧迷信,摇头一笑而过。流言四起之际,一桩蹊跷的事悄然发生——桥北的菜地,从此再也没有丢过一棵菜。
那日傍晚,暮色沉沉。一名中年妇人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地溜到菜地,刚猫下腰伸手欲摘菜,身后忽然落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猛地回头,木架上的一排排塑像正对着她。那庄严肃穆的面容,惊得她脊背一阵发凉,心头一紧,不知如何是好。
“别害怕。”老人的声音平缓低沉。“想吃菜,尽可以摘,只是别踩坏了地里的菜苗。”
妇人缓了一下,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她指着眼前的木架子,心里有些发虚:“老人家……你弄这些塑像摆在这儿干什么?怪吓人的!”
老人从兜里慢慢摸出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望着眼前的造像,也望着局促不安的女人,声音淡然却字字有力:“神像哪有什么错。人拜神,拜的从来不是泥胎,拜的是自己的念想。顺了就说灵,不顺就扔掉。说到底,是人心太急。神明灵与不灵,从来不在塑像,只在人心。人品不行,一切归零。刚才吓你的不是塑像,是你心里的鬼。不劳而获得来的,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妇人满脸羞愧,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走至桥头,又下意识回头,对着那一排静默的神像,郑重地合十。次日清晨,菜地边的木架前,竟多了几束鲜艳的小花,像是刚放上去的,但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事情顺着运河的水,慢慢在小城传开。堤上遛弯的、桥头摆摊的,三三两两说起这件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老人依旧每天种菜,浇园,劳作之余,总会用块湿布擦去神像身上的浮尘。
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日子如河水缓缓向前。桥南的土地祠前,依旧有崭新的神像被送来,依旧被无情丢弃在尘埃荒草里。桥北的菜地边,绿意盎然,神像时不时又添了新成员,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被风雨蚀出了细纹,但每一尊都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丝尘土。
一桥分南北,两岸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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