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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耿月秀 ‖ 俺娘说俺没行好

来源:本站    作者:耿月秀    时间:2026-08-14      分享到:

     七月二十二日我从上海回到梁山,紧接着二十三日我们在二姐家吃顿团圆大餐,由二弟驾车把母亲从二姐家接到我家。由于是步梯楼房,上下楼还是由弟弟背着母亲,中间没办法下楼,阳台成了母亲与外界联络的唯一地方。

      去年五月份母亲来住的时候,还能从沙发垫子上勉强起身,艰难地推着小车去卫生间。今年春节后母亲得一场大病,卧床一个多月,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经过慢慢恢复,现在能自己用手拉着垫子上绳子或者床帮,头顶着枕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用用便盆。只要有一点办法就很抗拒用尿不湿。母亲每天在床上起来坐一会儿,累了就躺一会儿,听听戏,玩玩我带来的电子兔、手滑轮、会蹦哒的小青蛙、会学说话扭动的小树等等小玩具。母亲一下床腿就打颤,站立不稳,再也迈不动步了。

     今天我非常吃力的把母亲移到小车上,然后推到阳台散心,顺便整理床铺。因为母亲上下推车的过程过于艰难,所以隔一两天才去一次阳台。我家是席梦思软床,推车车轮无法伸至床下,床与车座之间存有三四十公分距离,相比老家平房,能推母亲到大门口玩,在我这里换个地方就显得格外吃力。

      我把推车推至尽可能贴近床边,锁牢刹车。母亲则一点点向床边挪动,双手撑住床垫,几番尝试想要起身,口中还劝我:“你先别抱,我自己起。”却怎么也起不来。我站在身前,双臂托住她腋下向上用力,同时喊着母亲一块使劲。就这样母女二人齐心协力,方能将她从床上移至车座位上,否则便难以离床。我站在前侧是防范母亲向前倾斜跌倒。母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哈哈地说:“把你累死了,你二姐能一下子把我携起来”。

      待母亲坐稳,打开车闸,我推着她穿过三道房门来到阳台,让她眺望街景,看人看车,稍解独居孤寂。地面平滑,推行并不费力,只是过屋门时需要反复调整方向,所幸皆可顺利通行。

      在阳台坐稳后,母亲感慨笑道:“你们姊妹几个也算没行好。”

      我笑着反问:“我们尽心侍候您,怎么反倒有错了?”

      母亲轻叹作答:“我若不活这么大年纪,你们也不用天天费心照顾我。我若早走十年,也不是小岁数。”听罢心中五味杂陈,满腔尽孝之心,竟被母亲体谅成拖累儿女。

      母亲在阳台静坐约两小时,中途喝点水、吃点水果,兴致勃勃细数眼前景致。前排楼中间正好有个胡同能看到大路,视野开阔、风物鲜活。街上往来车辆络绎不绝,有东来的也有西去的、小区的清运车、穿梭的外卖车、接送孩童的电动车、缓步骑行的老年车,还有遛狗的路人、乱跑的小猫等等……点点滴滴、人间烟火气,皆是母亲眼中的欢喜,也是她联通外界、慰藉心灵的窗口。

      母亲常叹身困体乏、行动艰难,常言活够了,心底却最怕拖累儿女、牵绊子孙。犹记春日母亲染疱疹大病一场,好转之后,我因家事牵绊、亲人劝说,无奈匆匆别离。母亲最需陪伴照料之时,我未能守在身侧。每每回想她卧病受罪的模样,满心愧疚自责,每每念及,不禁潸然泪下。

      母亲时常宽慰儿女:“我活这么大年纪,你们侍候我多年,我走了,你们也不用哭了。”我深知生死轮回、世事自然,无人能避。母亲常年行动维艰,纵儿女悉心照料,躯体苦楚终难替代,有时暗自思忖,于母亲而言,离世或许亦是解脱。

      可只要母亲尚在人间,仅是这般念想,便已心痛难抑、泪眼婆娑。我心知来日大限若至,我必然放声恸哭,发自肺腑的悲恸,将无法自抑。娘在家就在,有娘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归途与牵挂。这份绵长惦念,朝夕萦绕于心。

      母亲虽步履维艰,却耳聪目明、心智清明,明理通达,见识不输年少之人。今日我告知母亲已经立秋,往后天气凉快啦。母亲随口道出旧时谚语:“立了秋,下场雨,麻布衫子高高起。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质朴俚语,沉淀一生岁月沧桑。我好奇问询麻布衫子是不是一尺布票给二尺布的稀布?,母亲细细解说:麻布衫,是旧时富贵人家的轻薄纱衣;寻常百姓夏日只能身着粗布厚衣,暑热难耐,有的女人们还要裹紧裤腿,整日满身痱子。听闻过往,既怜悯祖辈生活的艰辛,亦感慨旧时生活的闭塞愚昧。有幸得通透慈母,为我诉说岁月风物,窥见旧日人间百态。

      母亲常心生艳羡,羡慕能自如行走、身心无碍、哪怕耳目稍差的寻常老人。人总是如此,拥有时不觉珍贵,失去方知万般难得,安然行走人间,本是世间最大的福气。

      语有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世间多少儿女,空余终身憾事。而今慈母尚在,是上苍予我尽孝的机缘。侍奉高堂,是为人子女的天职,更是此生莫大的荣幸。相伴朝夕或许有限,我唯愿倾尽心力,护母亲舒心安康。儿女之心,从无半分嫌弃,唯有万般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