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郑作平 ‖ 一江活水,千年共生
越过川西连绵的青山,拂去尘世的喧嚣,踏足都江堰的土地,我耳畔最先响起的,是岷江亘古不息的涛声。这一江奔腾两千余年的活水,藏着古人最通透的生存智慧,也藏着华夏大地最动人的共生之道。
七月清晨的都江堰,弥漫在朦胧的薄雾与温润的清风里。青石板古道蜿蜒向前,两旁楠木苍劲、银杏蓊郁,层层叠叠的绿意剪裁着细碎的天光,青苔爬满老旧石阶,触摸上去满是岁月浸润的微凉。没有名山大川的凌厉险峻,没有人造盛景的浮华喧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都带着一种沉静宽厚的气度,让人不由地步履放缓,心神渐安,仿佛踏入一段流淌千年的温柔时光。
行至岷江岸边,终于与这一脉千古活水相逢了。
源自雪山的岷江水,本是野性不羁的洪流,蜀地百姓曾经因此饱受流离之苦。是李冰父子以一己辛劳换来一方安宁,以一世坚守护佑万世繁华。这跨越千年的民生情怀,藏在奔流的江水里,藏在岁岁丰稔的烟火里。
自古以来,人类治水,多是征服与对抗。遇洪水则筑高坝、固堤岸,以人力强行束缚江河;遇干旱则截流水、改河道,强行向自然索取生机。世人总是信奉人定胜天的理念,总想以一己之力扭转山河大势,与自然博弈、与天地争强。可两千年前的李冰,跳出了世人的执念。他借助一江活水,利用三道玄机,成就了万古不朽的都江堰。
鱼嘴卧于江心,顺势分水,不堵不截、不压不拦,只凭一道天然堤堰,顺应江水流向,四六分流,各归其道。汛期让洪流归于外江,消解了其翻山越岭的戾气;旱时让清流涌入内江,滋养了万亩良田。没有高堤禁锢的强硬,没有人工改造的极端,以柔克刚、以简驭繁,让狂躁的江水自此有了章法、有了归宿。
飞沙堰浅浅地匍匐于江面,看似平淡无奇,却是天地间最精妙的平衡。环流之水,自滤泥沙,浊者自沉、清者自流,让江水永葆洁净,让渠塘永不淤塞。世间万物,最难的便是自我净化,山水如此,人心亦然。太多困顿与荒芜,皆因积淤太多、执念太重,不懂疏导,不懂舍弃。这一湾浅浅的堰坝,藏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行至宝瓶口,豁然读懂了千年安澜的根源。当年古人以最原始的方式,凿穿玉垒山,开出这道咽喉隘口。窄窄瓶口扼住内江水流命脉,精准控制进水量,锁住一江活水,既保证了平原万亩良田灌溉无忧,又阻止了江水泛滥成灾。坚硬的山石已被岁月流水打磨得温润平和,崖壁斑驳纹路里,镌刻着古人凿山治水的孤勇与坚守。一凿一斧劈开的不仅是群山阻隔,更是蜀地百姓挣脱水患、向阳而生的希望。
可见,李冰读懂了岷江的脾气,读懂了山河的肌理。江水本无善恶,暴涨则为患,温顺则为利。山水有性,万物有道,治水从不是灭水、堵水、控水,而是顺水、导水、利水。于是他没有拦江高筑,没有惊天改造,只是顺应地势,因势利导。一道鱼嘴,分江为二,让急湍有归处;一湾飞沙,自清浊浪,让泥沙无滞留;一口宝瓶,锁控江流,让旱涝皆安然。极简的构造,最拙朴的工艺,却完成了最伟大的人与自然的和解。古人不负山河,故而山河终不负苍生。
世人多急功近利,求一时之功,图一世之名。可都江堰的修成,耗十八载光阴,不急不躁,缓缓打磨。它不为一朝帝王的功绩,不为一时盛世的标榜,只为一方百姓的岁岁平安、年年丰稔。所有的设计,无关声势,只关民生;所有的坚守,无关名利,只关本心。
今日的我们,习惯了高速更迭、速成速去,习惯了对抗与索取,习惯了喧嚣与张扬。我们总想改变世界、掌控一切,却渐渐失去了顺应、包容与坚守的本心。而千年古堰静静地卧在此地,以一江活水轻声地告诉我们,最高的智慧,从不是征服,而是共生;最大的不朽,从不是盛名,是利万物而不争。
高山有灵,流水有道。世间所有长久的美好,皆源于敬畏自然、顺应规律、心怀善意、默默成全。一水润天府,一堰渡千年,此番拜水之行,见山河安宁,涤心中尘杂,得人间至理,便是最深的圆满了。
离开都江堰时,再次静静地聆听一江活水奔腾的声响,那绝不是喧嚣的轰鸣,而是大地最沉稳的脉动,是文明最温柔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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