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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瓦刀 ‖ 嵫山九友记

来源:本站    作者:瓦刀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古有”竹林七贤”,今有“嵫山九友”。“九友”本为九人,中间时有增减,最多时达到十一人,而一直以”九友“称之。九之为数,虚数也,约而言之也。九友相聚亦无他事,唯以喝酒为乐,所谓“嵫山九友”,实是”嵫山酒友“也。

“竹林七贤”多来自贵族和豪门,而“嵫山九友“都是平民和穷人。当然这里的”穷“不是哭穷的穷,(尽管确实都很穷),而是“穷则独善其身”之“穷”,是“穷则思变“之穷。九个穷人在一起,除了定期喝酒,就是经常吵架。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交,从“而立”一直吵到“耳顺”之年,人生中近三十年的最好时光,随风而逝,所谓梦幻泡影者,念之慨然。近来大家普遍感觉都有了衰颓之象,喝酒的劲头早已不再,吵架的意兴也明显阑珊,九友大有星散之虞。回顾半生,道德文章事业一无所成,唯有此几个臭味相投的朋友,尚可珍惜者也。九友无赫赫非常之功,可勒于石,铭诸山,但亦不乏几件可喜可叹之事,聊为谈资。时在盛夏,酷暑不能出门,遂于山中小居“停云馆”之南窗下,略述而记之。


 一、老张和老高

老张是九友之中的外来户,他不是兖州本地人。上世纪末的时候,老张携妻带子来到兖州,投奔他的老岳父,学习银匠手艺。先是在文化路上租了小门头,开始营业。老张的脸,是那种很有特色的革命老区淳朴农民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着。你如果热爱美术,看过一点绘画,一定知道罗中立的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老张到了六七十岁,一定也是那样子的。但老张当时年轻,眉眼之间又颇有几分唱《霸王别姬》的歌星屠洪刚的神气。所以,他的长相是一种混杂的风格,既土气又高贵,是很可以作为模特入画的。

老张现在无疑是一个阔人了。他自己经营着一间年入几百万的银楼,儿子是个小老板,开办了个加工厂,生意很不错。老张平时除了帮老婆看看店,给儿子带个工之外,就是喝酒钓鱼,跟我们常见的那种有钱人的生活没啥两样。有一回老张趁着几分酒意,很认真地对我说:“像我这种家庭……“语气之间满是成功人士的自负和轻狂。我当时生气又好笑,心想:“你忘了当初是怎样要着饭来到兖州的了!这才吃了几天饱饭……”老张刚来兖州的时候,那可是真穷啊!他老婆平时连给家里打个长途电话都不舍得,就为省几个电话费。但是老张两口子毕竟是革命老区人民的后代,继承了老区的优良传统,不怕吃苦,埋头肯干。就这样,靠着他手中那把小铁锤叮叮当当的敲击,硬是一点点完成了自己最初的财富积累,挣下如今的可观的家业。老张确实有吹牛的资本。

在务实能干这一点上,老高和老张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老张算是体力劳动者,而老高是脑力劳动者。老高最看不上的就是吹牛,一看见高谈阔论的人就要皱眉头。但要说吹牛的资本,老高那可是大富翁。我们同年上大学,他是数学系,我是中文系。他读了两月,发觉自己不喜欢数学了,要转中文系。中文系不同意,他二话没说,立马办理退学,重新复读,第二年如愿考进中文系。此事当年震动一时,至今传为佳话。

大学毕业,老高分配到一所中专学校教书。开始教中文,后来发觉中文空洞无物,于世无补,尤其对学生帮助不大,遂转向研究法学,并两年拿下司法资格,毅然和单位签订一份停薪留职协议,赴省城寻找发展机会。后来入职一所民办高校,凭能力做到校办主任职务,校务教务,皆经其手而无不井井有条理。几年后,停薪留职协议到期,重返教职,改教法律。他紧密联系生活案例的法律课,一时大受学生欢迎。期间我们还一起搞过实体,办过学校,组织读书沙龙,创办文学博客,老高都是积极参与,成绩也是最为斐然的那个。尽管实体很快就倒闭了,学校也没有办成功,读书沙龙很快解散,写作博客也是无疾而终,但,凡此种种,足见老高的精神志趣和能力作风之一斑。在九友中最让大家服气的,就是老高务实的性格和过人的行动力。

我有时想,老张和老高,真是同而不同者也。不同者,是老高学历高,知识渊博,性格沉稳,处事有方,而老张没上过几天学,书本知识没有半箩筐,性格急躁,行事张扬,说话容易过头。但两人的共同的优点是不尚空谈,富有实干精神,而且愿意吃苦,不怕困难。两个人在无论在事业上,在生意上,在家庭生活上,都那么成功,根本原因也在于此。某种程度上,老张就是没有学历的老高,而老高就是上过大学的老张。而且,你如果仔细看的话,两个人长相也还真的有可比之处,都是黑面皮,高颧骨,脸部棱角分明。让人一见,印象深刻。


二、老刘和老肖   

有“行动派“,就有“反行动派”。嵫山九友里面,属于这一派的是老刘和老肖。

嵫山九友是一个自如自在的松散群体,既没有章程纲领的制度约束,也没有八拜之交的情义结盟,合则同欢,分则云散,自由来去,一任自然。但九友内部也有因特殊原因而两人关系较他人为特别密切者。其中老刘和老肖最有代表性。他俩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简直比于情侣而胜似兄弟。两人关系之莫逆,大有不可思议者。若有聚会,老刘必问:“老肖参加否?”老肖必问:“老刘在场否?”若回答“在”,则面有喜色,欣然前往;若听说“不在”,则面有忧色,寻借口而辞不赴矣。情人之间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很常见,而两个人既非情侣,又是同性,如此亲密,让人不解。古人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之说,极言两人关系之好,感情之深,而老刘老肖,亦今之老孟老焦乎?

老肖家里姊妹多,自己是唯一的最小的男孩。“独苗”在中国农村家庭地位独特,往往有恃宠而骄的毛病,人所共知。但老肖似乎完全不是这种人,相反,他谨小慎微,说话都不大声的那种。除非三两酒下肚,脸上开始泛红,胆子随着酒意渐渐膨大,声音也稍微洪亮起来。老肖性格敏感,也缺少自信。我每次邀他出来喝酒,他都要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都是有谁啊?”我心想:“我喊你来喝酒,肯定是你适合参加的酒场,不然,喊你干嘛呢?”

老肖是个瘦长的诗人,老刘是个壮硕的哲学家。诗人喜欢做梦,哲学家则需要沉思,两人之不擅长行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但是他俩偏偏是九友里面最喜欢运动的人。老刘是篮球健将,每天必能在篮球场上看见其矫健身姿。据本人的自称,年轻时就有“球场赵子龙”之誉。即使现在快六十的人,球场上对抗起来,一般的小青年也不是对手。其自负也如此。老肖也打篮球,但却喜欢外围投三分,从不轻易去冲抢篮板。两人虽然都打的是篮球,但两人打的又好像不是同一种篮球。

也有很一样的地方,就是文学。嵫山九友的结缘,始于兄弟义气,而维系此种感情关系的粘合剂,无疑是文学。九友中很资深的文学爱好者有好几个,老高、老王不用说了,德全虽学的专业是历史,但文史不分家,他也是文史兼通;老孔平日里爱读杂书,每每有过人之论。九友中好像只有德国最没文化,拖了大家的后腿,但他虽不能创作而能欣赏,“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在大家的长期熏陶濡染之下,近年逐渐能参与话题,发表意见,对大家所作诗文,一闻而知好坏,非复当年吴下阿蒙矣。

当然,最文学的两个人自非老肖和老刘莫属。老肖爱诗,为诗而生,以诗为命。他是苦吟派,诗歌天赋有限而善于推敲为功,所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者。大家都不知他到底写了多少诗,反正每当觥筹交错之际,老肖常常借着几分酒意,缓缓站起来,要大家安静,他要给大家读一下他的“臭诗”(原话)。老肖的诗不知属于什么流派,反正是那种较为晦涩难懂的风格,再加上他酒后发音不准,吐字不清,大家往往听后一阵懵圈,不知如何夸奖。而老刘最为懂诗,或者最懂老肖,带头鼓掌之后,他主动请缨,要给大家用标准的普通话再朗读一遍。然后开始讨论,逐一发言。我不会写诗,读诗也很少,对诗歌的理解不深。但对于老肖的诗歌,大体还能道其一二,——当然大多以批评为主。从读到的很有限的老肖的几篇诗作,我得出的印象,就是老肖的诗过于关注小我,表达一己小悲欢和生活小感悟,基本属于汪国真风格的寓言诗,用咏物和隐喻的技术寄意和抒情;像是文学的魔术,又好比诗歌的猜谜。我认为,这类诗歌作为小玩意儿,自然无伤大雅,而一个诗人如果还有文学的较为远大的理想和胸襟抱负,这类东西几近于游戏文字,难成大器。我的意见当然不一定正确,但说话的语气往往过于尖利苛刻,经常让老肖难堪。老肖内心自然不服,但又不愿意吵架,只有尴尬无语,默默生气。老刘这时就会站出来,替老肖撑腰说话,辩解一番。老肖爱诗,老刘爱老肖,老肖的诗本就乏善可陈,老刘的辩解自然无力。结果大家都不高兴。老吴见状,赶忙转移话题,——喝酒喝酒!

我之前曾说,文学梦其实不是什么梦,而是一种病,是一种文学的病。得了文学病的人,永远长不大;而做文学梦的人,也永远醒不来。当然,梦中的人是幸福的,但照顾病人的人却是痛苦的。黑暗的时代需要光明,但平庸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诗。当一个诗人对现实无力,对生活无能,对未来无望,诗歌还能否救赎他?荷尔德林的存在之问:“世界之夜,诗人何为?”又如何回答?

老肖的内心似乎装着很多东西,但又好像没什么内容。他不情愿跟人交流,但有时也愿意袒露一点真心。他经常是一脸苦相,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的矛盾和胆怯是来自骨子里的气质,因为我不能从他的生活遭际找出足够多的原因来解释。他身上有一种看起来很淳朴的品质,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淳朴还是无知。他有时又好像很有一些心机和城府,暗示着自己的聪明,但一经说出,不免让人失望。他身上混合着小知识分子的软弱忍让和老农民的固执冷漠,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楚头绪。就像他打篮球一样,他不是个进攻型的球员,他害怕对抗,更不主动寻找对抗。他善于防守,为了保护自己,他穿上坚硬厚实的铠甲,把自己深藏。随着一步步的后退,他的世界也将越来越小,精神的空间更加逼仄压迫。他会感觉呼吸困难吗?他喜欢写诗,然后把这些诗锁进抽屉。他不信任身外的世界,他因为担心受到伤害,就不断增加身上的盔甲。他希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见,他缩在角落里,关紧门窗。难道他自己也害怕看清自己吗?

老刘不如此。老刘长相潇洒俊美,颇有美男子之目。他有着电影里好人才配有的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和电影里坏人常有的很有特色的鹰钩鼻子,但两相搭配,相映生辉。九友之中,只有老刘跟我是发小,从小学到到高中,一直是同学,所以关系也最为相契。

老刘喜欢读书,也富于收藏,家里红木书架贵气十足,全是名著。老刘年轻时好古诗词,下过一些功夫,加上他记忆力过人,至今高谈阔论之际,唐诗宋词和名人名言,常是脱口而出。高中大学时期,读了大量的西方文学名著,打开了眼界和格局,然后就一直在半空里翱翔。老刘沉迷文学,爱好智慧,至今每天都看书。但老刘似乎是单纯的“爱知”,以知之为乐,对于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道理,并不践行。去年一天,突然宣布,不再读中国书了,要花几年功夫弄通西方哲学。我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很幼稚的想法。西方哲学号称难懂,外语就是一大拦路虎;如完全靠读翻译,连基本的哲学概念甚至都搞不准,再加上中国人最不擅长理性思维和形式逻辑,以我们这种近乎老年痴呆的大脑去搞西方哲学,这是CPU烧坏了吗?但没想到老刘这回倒变成了行动派,立马下手干起来了。我对西方哲学也一直内心仰慕,但苦于独学无友,此时老刘发端,正中下怀,想着大家一起读起来,辩难释惑,不亦快哉?于是我也从书柜里也找出闲置很久的哈耶克,每天也读上三两页。三个月之后,我基本读完,兴冲冲去找老刘汇报读书心得。老刘说,他现在想法已经变了,不打算再弄哲学了,要花几年时间,重新温习西方文学名著;因为还是文学更重要。

作为时代的一粒粒尘土,我们不仅活得憋屈,还很迷茫。我们深感对世界无能为力,也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我们每天看书、交流、思考、写作,随波逐流的生活,被不可知的力量挟裹、淹没,终于成为命运的巨浪洪流里的一只虫子,一片树叶。老肖的恐惧而退守,老刘的不甘而进击,都是因为内心不明,行动无力。当你失去了真正的知识,看不清自身真实境况,你必然会恐惧,胆怯,要么把自己关起来,严防死守;要么贸然出击,胡乱冲杀一阵。但敌人在哪里呢,我们并没有看清楚。醉酒当歌,虽得一时的快意,终究会醒的。

当年我们三人初入社会,年轻气盛,曾组建一文学社团,起名“三人行”。意气何其风发也!而今思之,不禁失笑:还“三人行”呢,结果一个都不行。


三、王哥

九友里面,只有老孔和老王比我年龄稍长;我称老孔叫老孔,称老王为王哥。王哥是老师,教高中语文。他工作兢兢业业,口碑和成绩一样好。

早些年,我和王哥曾是同事,我们在一座远离县城的农村学校教学,平时一块读书,研究教学,交流文学,探讨写作。那几年我初入社会,不知江湖规矩,动辄得咎,处处碰壁,心情十分低落。与王哥结交,相当程度上改变了我的状态,让我很快走出阴霾,重新振作起来。可以说,那段时间是我人生的低谷,但内心是充实的。我和王哥一起读鲁迅,读钱钟书,读李泽厚,读刘小枫《诗化哲学》……这使沉闷压抑的生活变得略可忍受一些。

王哥身姿文弱,面容清癯,性格和善,让我倍感亲近。王哥当时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儿子,而我还是单身,于是我经常到王哥家里去蹭饭吃。王哥的母亲是个非常善良又健谈的老太太,王哥的妻子也在同一个学校当老师。一家人都没把我当外人,我也毫不客气,经常是不请自来,坐下就吃。当时年轻狂傲,不知分寸,自恃比王哥文凭高,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读书多,学问大,见识广,对王哥经常用指导的语气,告诉他怎么读书,怎么写文章等等,自己不仅不觉得过分,还担心王哥能不能听懂我的高明见解和微言大义。现在王哥已经卓然文章大家,发表了一篇篇精品佳作,获得了实至名归的赞誉,而自己一个眼高手低的愚蠢家伙,竟然曾经这样对一个文章大师指手画脚……人之无知和狂妄,而又好为人师,于此可见一斑。

我一度每看见王哥,总是联想到李贺和贾岛,那种清瘦而玉树临风的神态,就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唯美主义的忧伤诗人。这当然仅仅是表面印象的联系。但王哥除了文章写得漂亮之外,并不是一个堵住耳朵、闭门推敲的书呆子。每逢我们酒友聚会,酒过三巡,大家往往凶相毕露,开始高声讨论天下大事。开始因为一个具体的话题,继而引发各自的意见,或者两两捉对厮杀,或者几人围殴一个,论是非,争曲直,声震屋宇,酣畅淋漓,主打一个各言其志,谁也不服。

此时你会发现,王哥并非一味文静的、埋首研究康德和庄子的学者,日常那个循循善诱的教育家不见了,那个和风细雨的谦谦君子,此时变成了一个斗志昂扬的演说家。他因为喝酒上脸,此时颧骨也变得绯红起来,眼光虽然含着笑意,但语气已经十分激烈。有一次,因为一个敏感话题,他十分生气地反驳我:“你这压根不行!完全给那些乱七八糟的资讯给洗脑了……看事情要看全面……国内新闻还是比较客观的……你太偏激!”我一般情况下不愿意跟王哥正面辩论,因为他是王哥,而我又常常意气用事,好说狠话,无意中话语伤人。但我爱王哥,更爱真理。在真理面前,谁敢自称是哥?是为真理开战。嵫山酒友几十年的酒桌论政,几乎每次都是和风细雨始,疾风暴雨终,很少例外。读书人,虽身处江湖之远,而不忘心忧国家天下,也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臭毛病。早有圣人教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妄议实在是很危险的事情,容易触犯忌讳,后果严重。但是一喝酒就忘形,忧国忧黎民,叹息肠内热。

对于王哥的文章,大家看法颇有分歧。老高认为王哥文章清新而老练,精于叙述而不露痕迹,有晚明小品的雅致和民国闲适散文的风神。周作人、林语堂和梁实秋、汪曾其,直至后来的贾平凹们,是这一路传承。其精神取向以刻画事物,写意言志为宗。我认为这个评价很精准。

老肖则不完全同意。老肖是诗人,他认为这类文字价值有限。文章只写花鸟草虫,所表达的最多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世态人情,缺少对人性的深入思考和灵魂关照,审美意义多于思想价值,可以玩玩,未足传世。老肖是现代诗人,眼光总是向内自省为多,即使刻画事物,也是意在笔先,目的是表达自我,意象不过是手段而已。此不可不辩也。但,老肖对自己的诗歌,看得比天还大,从不轻易示人。三十年来,我虽作为”三人行”核心成员之一,竟然也仅只有幸读过他若干篇作品。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见诗人不见其诗,实在令人气闷。但老肖的诗评我认为极好,甚至高于他的诗。至于看文章的眼光,还欠点火候。

王哥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他外表柔弱,内里坚硬,极少尘俗之气。他的文章是否能在中国未来的文学史上流传,我不敢确定;但这些美妙的文字,已经在朋友圈的受到文友极热烈的赞誉,却是事实。其文即其人,其人即其文。《老子》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有象有物,文之至矣乎?


四、东北汉子

德全是个东北汉子,老家是黑龙江的。他的职业是老师,历史老师。但我称他为汉子,除了他是东北人之外,还带有鲜明的情感色彩。德全是个江湖义气很重的人,行事作风也极为彪悍。他不怕事儿。

据他讲,有一次学校安排老师值班,事后却不发值班费。老师们都敢怒而不敢言。德全没言声,直接找到校领导,质问:“值班费哪里去了?”领导觉得被冒犯,不搭理他。德全也不废话,直接说:“好,咱教育局见。”对方立刻服软,如数给老师们发放了报酬。

德全说,权利是争来的。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尤其是一朝权在手,不欺负人好像权力没有用处似的。他的结论是,对坏人永远不能客气。

德全说,人死屌朝天。怕什么,干就是了!胆子越小,鬼越上门。对坏人最有效的反制,就是,你坏,我比你更坏。

德全说,我从不教育孩子当好人。那些整天劝你当好人的人,要么是糊涂虫,要么本身就是坏人,让你当好人,他好来欺负。我不当坏人,但也不当好人,更不当老好人,——老好人比坏人还可怕。

德全说,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坏人?都是好人惯的。老实人吃了亏,受了欺负,不敢吱声,息事宁人,坏人更得意,更嚣张了。好人多是窝囊废。

德全做事有主意。他本就是很优秀的老师,但他宁可把儿子送到几百里外的潍坊寄宿学习,也不愿意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他对当地的教育环境和教育水平门儿清。他认为,孩子在身边,生活肯定舒服惬意,但学习没前途。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也,则为之计也远。德全很明白个中道理,自己做得也很好。如今儿子在国家部委工作,未来不可限量。

德全五短身材,非常健硕。他说话嗓门很大,分贝极高,跟他的东北人的身份气质极相吻合。他办事果断,不喜欢拖泥带水。他说,人生的很多选择,不是选择是与非,而是选择好与坏。但,好与坏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一犹豫,可能连选择的机会也没了。

德全为人忠信可靠。给朋友帮忙不遗余力。他性格豪爽,出手大方。他的学生曾送给他两瓶茅台,——那是二十年前,一瓶茅台三千多,——他直接呼朋唤友,聚会邀场,与大家分享之而后快。

德全的专业是历史,对二十四史自然熟知,但很少卖弄学问。不仅如此,他似乎很反感炫耀博学的人。他虽然声音洪亮,但并不喜欢争吵,每每自己高声表达观点之后,任你激烈反驳,也不再接话。

我和德全结交算来快三十年了。有时候想,假如德全离开学校而走进社会,或者进入官场,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成为江湖大哥,带领一帮小弟腥风血雨创造一番事业,还是终被官场黑幕暗算或被潜规则同化而随波逐流泯然众人之中?人之一生因果际遇,谁又能先知先觉而改变命运呢?德全从白山黑水之地出现在家弦户诵的孔孟之乡,本已离奇,而嵫山虽小,江湖情深,德全与众兄弟投契至于今而稳固一如磐石,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五、老吴

 《诗经·周颂·丝衣》:“不吴不敖。”《鲁颂·泮水》:“不吴不扬。”这里的“吴”,是喧哗的意思,说的是不喧哗不傲慢,不喧哗不张扬。《说文解字》说“吴”有“大言”之义。这个“大言”不是“说大话”,而是大声说话,和《诗经》里的“吴”一个意思。

老吴确实很配得上他的姓。他说话粗门大嗓,即使需要附耳密语之类的话,也经常是很响亮地说出来。这是老吴的性格。

老吴在国企工作,是一个资深而专业的中层管理人员。但是,即使他再专业,奈何国企的效益连年下滑。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而又没办法,只能发发牢骚。那几年国企改制成风,很多国企都变成股份制或混合所有制,虽然国资有所流失,但至少效益明显提升,职工工资和福利有了保障。但老吴所在的单位不知何故一直没有改,大家捧着金饭碗要饭吃,那种尴尬和无奈一言难尽。老吴是业务骨干,又热心,嗓门儿又响亮,自然成了工人们的主心骨。他一看见领导出来,马上就出谋划策,不避越俎代庖之嫌。好在领导比他年轻,也没有架子,对老吴也是待之以国师之礼。所以,那几年,老吴虽然工资不高,但存在感还是很强的。在单位里,上至领导,下至看门老大爷,见了老吴都喊“吴哥”。

老吴和老高是发小。据老高说,老吴也算是他们当地的世家子弟。小时候农村孩子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但老吴从未为吃穿受罪。老吴的家底老高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打小家里就不缺白面儿和肉鱼水果,老高没少跟着老吴开洋荤、快朵颐。老吴的父亲是乡里的干部,后来家里开工厂,做企业,成了当地大户。但老吴好像一直没有继承家业之意。他不善经商,而乐于助人,像孔子一样喜欢研究礼仪,婚丧嫁娶、升学祝寿等仪式无师自通,成了一个红白礼仪方面的专家。老张的儿子结婚的时候,整个婚礼议程安排、典礼现场的主持调配,各路亲朋好友车接车送,一概委托老吴。老吴也不负众望,带领忙客班子执行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老张大为满意,事后设专场答谢老吴,我们九友都得以敬陪末座,对老吴都刮目相看了。

老高说,当年老吴因为家境好,没有学习动力,所以成绩不突出。他家老爷子就让老高去家里陪学,大概相当于古代宫廷里的太子侍读的工作吧。老高说,自己陪学期间,老吴的学习并没上升,但自己的生活质量却大大提高,从前从来吃这么好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让老高觉得对老吴有所亏欠,反正后来老高工作以后,热心为老吴大做其媒,最后成功把自己学校的一个漂亮女同事介绍给了老吴。虽说姻缘前定,有情人该成眷属,但有了老高牵线,就避免了好事多磨之可能,实在功不在小。如今老吴夫妻和睦,家庭美满,事业成功,生活如意。古语云,君子报德,十年不晚。老高真可谓善于报德者也。

早些年,老吴还真有那么一点公子哥的劲儿。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频频聚会,喝酒唱歌,打牌钓鱼,都是常事。老吴无论邀酒场,组牌局,都是踊跃在前,是最积极主动的那一个。当时因为刚参加工作,工资都不高,但同样,生活压力也不大,不像现在,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如负重之老驴,拉磨之牛马,颓然暮气,度日如年。老吴凡事重礼,讲究规矩,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他喝酒慷慨任气,兴奋起来,上衣一脱,袒胸露背而立,指挥病监督大家喝酒。他自己首先一饮而尽,然后一个个过关。假如有人偷懒耍滑,或者推辞不喝,老吴有办法治你。他会像唐僧念经一样给你摆事实讲道理,喻理晓情,软硬兼施,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不仅嗓门响,而且头头是道,讲起来滔滔不绝,不能自休。大家往往不堪其劝,赶快喝掉。

老吴打牌也是顶级选手。我们当年最常玩的是四人一组的“打百分“,或者六个人的“够级”。老吴打牌不抢功。他有很强的团队精神和大局观念,往往都是让同伙先走,他自己在后掩护,拖住对手。他善于策应,能以一敌三,左右周旋。老吴精于算牌,打到最后,对方手里有什么牌,他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无论对手出什么牌,他都应对自如,不断给对手施压。到最后,已经不是拼技术,而是打心理。重压之下,心态失衡,人们往往因为害怕出错,畏首畏尾,一手好牌打个稀烂。玩牌的行家说,打“够级”,挣头客、二客不难,只要手中有一把好牌,敢打敢冲,大概率能赢。打牌如弈棋,残局最难。掩护同伙先走,自己留在最后脱身的,才是高手。老吴打牌有大将风度。他不露声色,稳如老狗,又善于正话反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扰乱敌人的判断。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于谈笑风生中一招制胜。大家打牌都不愿意跟老吴打对头。九友之中可与老吴抗衡而不落下风者,唯有老刘。但老刘牌风凌厉有余而稳健不足,所以也常常不免落其彀中,缴枪不杀。

我想,天之赋予人的聪明才智,除了极少数天生异禀的神异人物之外,其他人都是半斤八两,相差无几的,只是各自所处的领域和所表现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即如老吴,他劝酒的功夫和打牌的本事,超过老高不知几条街。由此可以断言,老吴的智商并不低。老高饮酒尚可,打牌之弱鸡,简直是人见人欺的存在。由此观之,老高的智商也并非多么高不可及。还有老张,初中都没上完,就辍学回家,读书的脑子那是真的不灵光,但老张的手艺活儿那叫一个讲究,谁看了也不会承认老张是个笨人。他干活喜欢琢磨,善动脑,而上学却脑子死不转弯,实在让人不解。难道他一个头里长了俩不一样的脑子不成?但也许正应了那句老话:“世间自有公道。”老天爷分配资源的时候,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不会把好东西全给某一个人,他遵守众生平等的法则,此消彼长,总体平衡。而人世间的法则往往反是,损不足而补有余,违反天理。

这两年老吴的性情突然大变。这也是让我们老友感觉很困惑的事情。第一个就是,老吴不爱打牌了。以前牌局的主场庄主,现在很少现身牌局,很是反常。第二个,是老吴不爱喝酒了。以前的酒场核心和欢场大师,现在不仅自己不再主动邀场,即使老伙计们置酒而招之,也是各种推脱,总之是恕不应命了。大家不解之余,不免各种猜测。前几天,老吴突然发微信给我,讲了一些相当深奥的话,我内心吃了一惊。因为老吴虽然口才很好,但从来不以思想深刻见长。老吴这是怎么了?

曾经一度,老吴总是嫌自己的肾不好。但大家知道,那是他开玩笑自嘲的话,谁也不当真。话又说回来,这么大年纪的人,要那么好的肾又有何用呢?老吴这人,最可贵处恰恰就在于无长才,亦无大病。他是一个正常的人,是那种相处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的人。你可以说他没有独立思想,也可以说他缺少男子汉气概。但你不会不赞赏他的热心肠和真性情。老吴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而且应用得驾轻就熟,不露痕迹。社会如江湖,鱼龙混杂,虾蟹横行,一个人身处其中而不失本色,风生水起时不乱阵脚,实在是相当难得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而我想说,嵫山九友,没老吴不行。微斯人,吾今而后将与何人同欢?何人同醉?


六、老孔

我之前说过,嵫山九友都是穷人。这话其实不准确,有点绝对。九友里还真的曾经有一个阔人,就是老孔。关于老孔,老张如是说:

“在黄金珠宝行业,老孔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师傅。老孔当年可是兖州生意场上的风云人物,是家财万贯的大老板。在这个行业,除了公家经营的金店,私人金店没有能跟老孔抗衡者。黄金生意,老孔的金店是一家独大,独领风骚。老孔身家千万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银匠,脚踩鼓风炉,手挥小铁锤,给街坊老太太、小媳妇们洗戒指、打耳环,凑合着刚能吃饱饭。“

“当年老孔在单位里是个神一样的存在。他们是国有企业,效益很好,又是省级驻兖单位,福利让人眼红。但老孔竟然毫不犹豫办理了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去了。他是个喜欢冒险、喜欢挑战自我的人。当时县人民银行的金店改制,老孔抓住机会,一番操作,成功接盘。公家的招牌加上私营的灵活,生意好得没法说。老孔的第一桶金可以说来得不费吹灰之力,非常顺利。对于生意人来说,这当然是让人艳羡不已的好运气。但,有时候太过顺利固然会给人更多信心,也会让人容易失去客观判断,迷失自我。当然,现在在说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人生太顺真的未必是好事。该吃的苦还是要吃,而且早吃要比晚吃好。“

“话虽这么说,你也不能不佩服老孔的胆识和能力。他的金店生意那么好,他本可就此安稳下来,享受生活。可他不。不久,他喜欢折腾的毛病又发作了。当时互联网刚兴,老孔斥资百万创办了兖州第一家信息港,给政府和企业上网提供平台支持和技术服务。很多政府部门都借助他的门户网站开始了解和接触互联网。那可是本世纪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熟悉互联网。可他就发现了商机,带头吃螃蟹。人的见识和本事,不服都不行。后来虽然信息港的经营不是很顺利,也没挣到什么钱。但老孔在跟政府打交道的过程中,结识了很多政府领导和官员,极大扩展了人脉。可以说,在政商两界,老孔都有很多资源,说是呼风唤雨有些夸张,但实力真的不容小觑。“

“老孔那时才三十出头。虽然转换赛道二次创业不成功,也对他也没多大影响,因为黄金行情依然强劲,他的金店生意十分红火。可老孔却失落起来了。他是个随时需要证明存在感的人,而找到存在感最好的方式,就是干事情,也就是说,还得折腾。这也是老孔的秉性。他考察之后,决定还是得开实体店,但不做黄金了,而做白银和玉器。说干就干,很快,万宝银楼就开业了。这又是一个第一,兖州第一家专门经营银饰和玉器的店铺。老孔不走寻常路,无论干什么,不是独一份,就是第一名。家人觉得盲目扩张风险较大,而且对白银市场走势也不看好,开始并不很赞同。但老孔的性格倔强,认准的事情,八头牛拉不回。大家只能妥协。店铺开业之际,光装修就花了大几十万。剪彩场面大家也都见过的,真是极一时之盛!反正政府当官的来了不少。“

“老孔有土豪的实力,但一点也没土豪的势利。相反,他属于那种比较儒雅的商人。他一年四季都西装革履,穿得板板正正的,头发也一丝不乱。单看外表不像生意人,倒更像个国家干部。他说话也很有水平,有深度,讲道理,没有攻击性,不像有些人咄咄逼人,让人不舒服。总之,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很有魅力的成功人士。他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恭,不卑不亢,很有分寸。那些年正是暴发户们开着宝马炸街的年代,但老孔一直开的是一辆普通品牌的汽车,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老孔的人品没得说。”

“但后来老孔婚姻生活出现变故,倒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这个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之前老孔从未吐露一个字。这也符合他的个性。感情的事儿是隐私,也最难理清;别说外人,即使当事人有时候也莫名其妙,无法控制。其实每个人都有对感情的需求,渴望感情被满足,被理解,被尊重,被关心,这是人之常情。普通人可能比较能忍受平庸,凑合将就,能过日子就行。而内心丰富的人,重视精神生活的人,可能不愿意将就,不接受平庸。谁说得清呢?没法说。但抛开感情上的是非不论,人在处理感情纠葛的时候却必须慎重,要尽量减少相互的伤害,维护好自己和各方的利益和体面。没想到老孔在这个事上自乱了阵脚。这件事对老孔来说就是滑铁卢。虽然赢得了爱情,但失去了事业,让人感慨唏嘘不已。”

“说实话,我和老孔都经商,都做黄金,但我后来反思,认为老孔其实并不擅长生意,或者说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生意人,至少不是像当年大家吹嘘的那样是商业奇才。他这个人做事很有魄力,大手笔,但总是太超前;在经营上也不够上心,喜欢宏观规划,缺少精细管理;在用人和建立团队上,也有明显的短板……他的生意无疑是很成功的。但那是什么年代啊?那个时期国家经济多好啊!民营企业黄金时期,特别是兖州的私营经济、个体企业又多,生意很好做。人们手里有钱,生活无忧,敢花钱,敢消费,生活真是一片欣欣向荣。老孔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又有胆识,顺势就起来了。可以说,是时势造造英雄。但老孔也确实不简单。他是那批较早看清了时势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孔是俊杰!”

“后来老孔离开了兖州,回到济南老家发展。但时代变了,老孔也老了。前两年新添了个女儿。生活虽然平淡,倒也其乐融融。人生成败,荣辱得失,个中滋味,非过来人谁说得透?对了,上周老孔打来电话,说很想大家,要回来聚聚。他说要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关于老孔,如是我闻。


七、乔棕兄

我发微信给王庆利兄:“简要说一下乔棕的书法。”很快回复道:“乔棕书法,1、对待传统有明显的非主流、非经典之选择。2、在破与立的处理上,着眼点更多在‘立’,即自我风格的确立。3、对待传统书学的深入是其短板。旧时的学书方式,讲究深入和博学。也许是魔咒,但很难破解。4,深受日本良宽、民国弘一及谢无量滋养;当代书坛之革新思想对其影响甚巨,曾翔、刘彦湖、石开等先锋书家之‘离经叛道‘深夺其心。5、近现代出土之‘新经典’,特别是‘民间样’,乔棕兴趣极大,甚至奉若神明。6、乔棕于书涉猎极广,积累丰富,古今遗珍,多所留心。”

嵫山九友虽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在江湖义气凝聚之下成为朋友,平日里也是多以喝酒打牌为乐,所谓浑天燎日者也。但也并非没有高雅之人,不懂高雅之事。九友中名气最响、学问最大、文凭最高的,是乔棕兄。

乔棕是毕业于吾国顶尖学府、世界一流大学的清华大学艺术学博士,是中国国宝级书法家欧阳中石大师的再传弟子,是中书协前主席苏士澍的及门高足,是当代中国书坛最具潜力的书法研究者和富有创新意识的书法实践者。有这么一个重量级人物在此,谁还敢说嵫山九友是草台班子,不学无术?

我的初识乔棕兄大约是30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兖州师范学校的一名普通数学老师,然而喜欢文学,好读书,尤其酷爱书法。据说他虽然身在数学组,但心在艺术组,每天上完数学课,就跑去和讨论艺术,交流书法,每被领导警告不务正业。我对书画完全外行,也不了解他书法水平到底多高。但在我心中,一个人只要喜欢文化,研究文化,就一定是高雅之士,必须引为同道的。乔棕身长玉立,风神秀出,而闲静少言,自有一种不俗气质,让人一见倾心。

但后来当听说乔棕从师范学校辞掉工作而去攻读书法研究生的消息时,还是很吃惊的。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乔棕弄不是那种头脑容易发热而做事不留余地的人。他儒雅,温和,谈笑宴宴,没有丝毫极端性格的特征。更何况,人之有业余爱好,本属正常,写字画画唱歌跳舞,都是很好的提升修养、放松身心的娱乐,用以填补空闲的生活,不为无益,但很少听说哪个人为业余爱好而辞去正经工作,专门去当歌唱家、舞蹈家的。多数人的看法,把业余兴趣当成专业去追求,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更何况,乔棕的工作多好啊!当年的兖州师范是驻兖单位,人事和财政都隶属济宁,工作好,待遇高,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而不可得,没想感到乔棕弃之如敝屣,说扔就扔了,不能不让人惊异。当然,乔棕做出这个决定的过程是不是也曾经内心纠结,以及如何克服了纠结,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知道。但从此事让我对所谓的表里如一产生了怀疑。人的内在性格跟外貌是可能有较大的反差的。平常我们总喜欢以貌取人,而非常之人的形貌和内心,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被简单分解,轻易看穿的呢?后来我读到英国作家毛姆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联想到乔棕兄的这一段奇事,恍然而生隔世同心之感。一个人热爱文学,热爱艺术的心,是很难被压抑,被无视的。那种巨大的力量,是超出现实考量和肉体忍耐的极限而需要完全释放的。只有在做出选择之后,才让人感到生命的完整,因为身心合一了,生命和艺术合一了,人的自由才实现了。艺术的价值或许在此,生命的意义也或许在此罢。古人说,非人弘道,而道能弘人。当那种爱来临,人是身不由己的,非如此不可,别无选择。当年乔棕兄做出“弃数从书”的重大决定,是否也应当做如是之理解?

研究生毕业之后,乔棕兄顺利进入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任教。从中专学校到著名大学,从数学到书法,乔棕华丽转身,而且非常成功。这听起来很励志,而且确实也很传奇。大学环境宽松,学风浓郁,氛围宜人,可以搞研究,也可以搞创作,是读书人隐于闹市的最佳之选。然而乔棕实并没有就此止步。网上段子说,当青蛙一旦从井里爬上来之后,就再也不满足坐井观天了。当年那个数学老师乔棕对书法是“初窥门墙“,而这时的书法教师乔棕已经是登堂入室,看见了“衣服之美、百官之富”了。他从一个书法的热爱者,变成了一个书法专业人士,并且要在三尺讲坛上,传书法之道,授书法之业,解书法之惑,这对自身素养和学识水平要求就更高了。乔棕攻读硕士,跟从的是欧阳中石的女高足解晓青女士。以他的沉潜和颖悟,耳提面命之下,书艺大进;但毕竟只有短短三年,专业性的研究功夫尚有不足。所以乔棕一鼓作气,再次决定辞职深造。这次选择的是清华大学。翌年,他二次负笈进京,拜在时任中书协主席的苏士澍先生门下,攻读书法博士。此时乔棕应该已过不惑之年了。

博士期间的学问的精进和书艺的提升,可谓是一日千里了。但从此大家也相聚更少。当九友一如既往地在鲁西南的小县城里喝酒打牌混日子的时候,乔棕兄则青灯黄卷,暮鼓晨钟,窝在清华园里读帖,临帖,苦思冥想,神游八极之外,或则和三五同好登山涉水,探墓访碑,开展田野调查。法布尔说,蝉的幼虫为了太阳底下的歌唱,要在泥土之下的黑暗里,忍受几年甚至十几年。这正是乔棕兄的写照啊。人的一生,都是百年,有人御风而行,逍遥于青云之上;有人自甘堕落,得过且过,沉沦于泥涂之中。常闻人说,怎么过都是一辈子。真是这样吗?我看未必。

每逢春节,乔棕都要回家待几天。当然主要是看望他的父母,但也少不了跟九友欢饮畅谈。每次见面,他把自己写的书签上名字,和提前写好的春联和福字,分送大家。乔棕兄虽然是学界中人,是一个痴迷的艺术家,但他身上好像并没有文人的常有的那种酸腐和迂阔之气。多年来,他一直和朋友们保持了良好的来往和互动,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傲骄之气,更没有江湖书法大神们的势利和油腻。他深爱书法,但从不自神其道,把自己的字吹得多么了不起、多么值钱。九友中喜欢书法的也不少,但大多喜欢的是传统书法,是乔棕以前常写的那种端庄正大的汉隶气象,和萧散俊逸的魏晋小楷,而拜师名门之后,书风大变,如同初学写字的儿童,歪歪斜斜,又像患了帕金森病的老人,哆哆嗦嗦。大家捧着他的墨宝,不免心下狐疑,背后议论纷纷。乔棕也不多做解释。

乔棕博士毕业后,没有选择回到老东家曲师大,而是远走岭南,受聘于肇庆学院,担任书法副教授。很快,因为专业素养深厚、学术水平高、工作能力强,升任艺术学院副院长。升官之前,我曾经专程到肇庆去看望乔棕。一家人住在学校提供的七八十平米的公寓里。那可是燠热如蒸笼的岭南瘴疠之地,空调好像也不很给力,但乔棕一如既往意态适然,笑呵呵地,随遇而安的样子。

但我认为乔棕的当官也是大有深意的事情。一般的艺术家都好像不大喜欢当官,甚至不大看得上当官的人。艺术的高雅和官场的世俗似乎不共戴天。但是想想似又不然。古代的大书法家们,好像没有人不当官的,甚至有些书法家当了很大的官;即使苏黄米蔡之人,也都是一生在宦海浮沉,绝没有一个是平民百姓。当然,古人的观念和今人不同,即使对于书法,也是大异其趣的。当代的书法,已经是一种职业,且形成了行业,字写得好,不仅可以换得金钱地位,还更可以提升身份,增加光彩和面子。而在古代读书人看来,书法是一种入门级的个人修养,是日常的学习生活的一部分,专门写字卖钱,或者因为写字好而升官发财的,少之又少。而古人对于当官从政,那可是看得很严肃重大,甚至是一个读书人终其一生努力追求的事业。书法为小道,而当官才是正经事。吾不知乔棕兄当官之后,书法是不是更加纯青了,但,工作更忙了,名气更大了,交游更多了,倒是眼睛可见的变化。自然,名书法家而为高官,其在书坛的影响力和发言的重要性,自然被高看,而其书法实验和探索,也会被更多的关注和研究;当官之后,也更有机会为书法做一些有意义的工作。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子曰:“若富而可求,最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古今高士谁有高过五柳先生的么?朱熹称赞他“不以躬耕为荣,不以求官为耻”,这是很难企及的境界。乔棕虽然极度痴迷艺术,但绝不糊涂;他懂世故而能做到不世故,这是很不简单的。

大约十年前,兖州电视台要给乔棕做一个专访。我作为参加访谈嘉宾接受采访。我没有谈乔棕的书法,因为我知道自己对乔棕的书法所知甚少,谈不出什么高见。但我谈了两个我认为更加重要的话题,一个是热爱。乔棕人生中两次重大转向的选择,除了体现他性格的坚定和果决之外,更是对艺术的深挚的热爱。若说兴趣是学习进步的老师,而热爱则是事业成功的老师。乔棕给我们做出了可见的榜样。没有热爱,永远到达不了顶点,无论是事业还是人生。第二点,是爱情。老生常谈的话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乔棕的爱人就是身后站着的那个跟他肝胆相照、惺惺相惜、坚定支持他的人。记得乔棕第一次从兖州师范辞职的时候,两人刚刚新婚;王景选择无条件支持他。乔棕第二次从曲师大辞职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王景自己要兼顾工作、家庭,独立带孩子,照顾两边的老人,忍受两地分居的孤独,但她没有怨言,一如既往地给予乔棕精神的支持,经济的支撑。乔棕这些年能够像大鹏一样逍遥于天宇,自由追求艺术,怎么能离得开一直奋力托举鲲鹏的艺术翅膀的九万里长风呢?王景是一个音乐老师,也是一个艺术家,更是一个对艺术有深度理解,善于把艺术和生活完美结合的优秀之人。如今乔棕功成名就,志得意满,固然是天道酬勤的结果,但乔棕恐怕也不能不承认,他其实一直在受到幸运女神的照拂的。他的幸运之神,除了艺术之神缪斯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爱情女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