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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牟敦乐 ‖ 从百草园到咸亨酒店

来源:本站    作者:牟敦乐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在老家滴水成冰的季节,烟雨迷蒙中的绍兴,却找不到一丝凛冽的感觉。即使雨急的时候,也是雨丝绵绵地飘到面颊上。泥泞的街道旁,到处是一片片正在拆迁中的残垣断壁,顺着先生的故居指向标,转了大半个城,又回到开始寻找的地方,竟然发现先生的故居就在眼前,只不过是要跨过一个大大的门槛。

那门槛紧挨着正在拆迁的建筑物,门槛上面的指示牌恰好被脚手架掩盖着了。大约要走十分钟的石板街道才能到达先生的故居。石板街道还算干净,街道两边的小铺子里,各个放着嘹亮又快活的曲子,人们都在忙着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在先生故居门前,先是对着油黑的木门鞠了躬,再是拍照。两个守门的工作人员,看脸上的神采都很不错,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不妨碍我们验票、通过。进得大门,顺手抽过一张放在小木桌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宣传画报,这时守门的才用普通话说了:喂,要交一块钱的。在逼仄的甬道间迂回着,亲眼目睹了先生曾经的居室、用具、水井,终是见到了自年少时,便满是好奇与向往的百草园。园子不大,四周都是灰色的墙,园里高大的皂荚树仍在,绿绿的叶子,那蟋蟀出没的短墙仍在,也不过齐腰高,一些藤蔓覆在上面。畦子里种着绿油油的雪里蕻,看到这些我便想,这里也曾下过雪吗?心中念着先生的文章,故意翻开矮墙角下的一块石头,显然不会有蟋蟀抑或斑蝥。即使园子里只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用害怕,先生都承认从没有遇到过赤练蛇和美女蛇。

趁园里没人注意,还是撕一片雪里蕻的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竟是那么呛,似是做调料的芥末,全然不是白菜萝卜叶子的清淡滋味。穿过园子的后门,后面照例是一个更大的院落,除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树木,院里最吸引眼球的是一座仿古建筑商铺。进得铺子,门口便有一老者热情相邀:先生,说出你的名字,我来用你的名字给你作诗,然后写一幅书法赠予你,只收十元钱,保你满意。我的名字一向多遭人取笑,有念“木墩”的,有念“蹲着乐”的,有写成“木墩乐”的,我自己也念:“拍拍落落,拍拍落落”,那是儿时,在夏天的晚间,在山东日照老家的菜园子里,拍着手追逐忽明忽灭的萤火虫时念的,拍拍落落就是童年的我。不知老者的诗作会怎生安排我的名字,可惜时间仓促,不曾有劳他老人家。铺子里面柜台上的摆放和街上铺子里摆放的没什么两样,一些干菜,一些茴香豆,一些木制的小杂耍,一些孩子们爱玩的小片片。走出了先生的故居,已是掌灯时分,街面小铺子里挑出五颜六色的彩灯,很少的几个游客沿着小铺子游过去,挑选着木碗、米酒、真空袋包装的茴香豆。跨出通往先生故居街道的大门槛,外面仍是泥泞的地面。

一些酒店的生意人纷纷走过来,先生,到我们酒店吧,我们的茴香豆才是正宗。并不时地指着酒店门前的各色雕像让我看。在明白人的指引下,前行大约一百米,先是看到了“孔乙己”站在大门前数茴香豆,后看到了大红灯笼映照下的“咸亨酒店”匾牌。进得咸亨酒店,灯光有些暗,店面不大,地面却是收拾得十分干净,进门的左侧是一处柜台,那就是先生说的曲尺柜台了。在柜台前待要点些吃食时,人家不给,说是先买票来。我说用钱不行吗?在哪里能买到票?那这茴香豆吃不成了?不是,不是,我们不能直接收钱,你得先买成购物小票,再购物吃饭,这里,这里就能买票,曲尺台内的人指给我看。原没注意,正对着门口的墙面上还有一小窗口,是卖餐票的,一老者,伸过脑袋来,看那人有些面熟,很像在电视里见过的那叔,圆脸,脑门大,脖子粗,满脸的慈祥,喜欢在春晚给大家演小品,也演东北那片的电视剧。在问买多少钱的票后,交了钱,然后撕小票给我,顺便问一句,哪来的?我说日照,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哦,原来如此,是我少见多怪了,似乎孔乙己那时并不须将铜钱先换成红纸小票,依稀记得孔乙己只要排出九文大钱便可“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的。没有椅子,只是一些不高不矮的条凳,不过六七张油腻腻的桌子,摆在水渍渍的地上。先是要了茴香豆。

端来一看,才知不过是些圆不圆方不方的蚕豆罢了,原来是这个,先生笔下孔乙己的“四种写法”太神秘了。豆子有些微麻有些微甜,不合我的口味,可为什么这东西就叫茴香豆呢?主人又推荐了一些蒸过的咸鱼和一些酸菜,只是吃不来,草草咽下几杯老酒了事。在我们那个地方,早些年习惯大块吃羊肉,大碗喝烧酒,或是把子肉,甏肉,九转大肠,现在吃法也在变,大家已不再竭力地劝酒了,但摆鱼头应该是有的,挑鱼眼虽说不是必须,但得分场合,吃大席是不用的,私密吃饭也不必,但对坐在哪个位子上的哪位客人必须要高看一眼,心里一定要有数。我们的吃食依然丰盛,烧鸡,肘子,大鲤鱼,拳头大的四喜丸子,办席这些必须有。街头小吃也得有烤羊肉,烤鸡翅,板筋,鱿鱼爪子,啤酒是低配。当地的客人吃得却是很有滋味。

除了我们,店里吃饭的还有两伙,有两位妇人是一桌,她们吃得眉开眼笑,吴侬软语,听不懂。妇人白白的脖颈上,一律挂着金灿灿的项链。她们不在家做饭吃吗?一位父亲带了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是另一桌,两个孩子抢着吃豆腐干子,吃那咸不咸甜不甜的蒸鱼。做父亲的斟满一碗酒,小口地喝着,看着一对女儿快乐的吃着,自己眯起眼,随着街上的音乐有节奏地点头,不时用手捏一个豆子放进嘴里嚼着。同样是先买成小票,然后到曲尺柜台上买些老酒、茴香豆准备返程,又知老酒和茴香豆各分多种。光是酒就有一年、二年、三年甚至八年以上的老酒,价钱自然也不同。

一手提了塑料酒坛,一手提了各色的茴香豆,与门前数豆子的孔乙己快快乐乐地合了影,这一时,想着要是有孔乙己在,一边饮酒一边听他讲茴字的写法,将会是如何的快乐,间或问一问丁家人现在还好吗?都是忙什么?走出咸亨酒店,街上已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让老酒烧得热热的脸,被似有似无的雨丝滋润着,就这样右手太雕老陈酒,左手咸亨茴香豆,一步一步走进灯红酒绿的闹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