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刘安娜 ‖ 消逝
去年归来,夏夜还是一场盛大的狂欢。池塘里的蛙声,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启键,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那声势浩大的合唱会一直持续到天明。那时只觉得喧闹,如今想来,那竟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乐章。
而今年,这乐章戛然而止。
我站在同样的夜风里,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了蛙鸣的底噪,连月光洒在地上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这巨大的寂静,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村庄的咽喉。
儿时的夏夜,是有光的。那些提着绿色小灯笼的萤火虫,是水边的精灵,是草丛里的繁星。我们追着那点微光奔跑,以为抓住了它,就抓住了整个夏天的梦。如今,那点点流萤早已隐入尘埃,不再飞舞。黑夜失去了它的眼睛,我们也弄丢了那盏照亮童年的灯。
村头那条小溪,也曾是夏天的主角。它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如玉,那“泉水叮咚”的旋律,曾是我们天然的摇篮曲。如今,河水依旧在流,却失了往日的透亮与欢腾,带着一种浑浊的疲惫,沉默地向前。它不再歌唱,只是在喘息。
最让人心惊的,是村庄本身的凋零。昔日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炊烟袅袅,人声鼎沸,鸡鸣犬吠相闻,孩子们追逐打闹,那是怎样一幅生机盎然的画卷。而今,走入村庄原大街小巷,满眼是断壁残垣,杂草从石缝中野蛮生长,吞噬了往日的繁华。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走了,只剩下几位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守着日渐稀薄的烟火气。
这消失的种种,蛙声、萤火、清溪、人烟,它们并不是悄无声息地走的,而是带着一种钝痛,一点点从我们的生活中剥离。
我站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心中忧心忡忡。我担忧那一声蛙鸣,终成绝响;我担忧那一抹流萤,只存在于文字与记忆之中;我更担忧,当最后一位老人离去,这个曾经鲜活的村庄,便真的要在地图上被抹去,成为回不去的故乡。
可消逝的,又何止是这些?
那些被遗忘在墙角的农具,锈迹斑斑,再无人擦拭;村口那棵老槐树,年年开花如雪,香气能飘半里地,如今树干中空,枝桠稀疏,仿佛也耗尽了力气,只靠着一点残存的根系勉强站立。
我们总以为时间漫长,来日方长,却不知有些告别,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它们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悄然退场,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浅痕,一阵风过,便了无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株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它细弱却倔强,微微泛着光。或许,这就是消逝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一种沉默的、顽强的、近乎悲壮的生长。可这生长,再也唤不回那个喧闹的夏夜,点不亮那盏童年的灯,也填不满村庄巨大的空洞。
夜深了,风穿过断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我忽然明白,我们悼念的,从来不只是蛙声、萤火或清溪,而是那个曾经相信这一切会永远存在的自己。
夏夜还在,只是没了魂魄。这消失的一切,原来都是我们回不去的从前。
我抬头望天,星子依旧,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星星变少了,而是看星星的人不在了。从前躺在晒谷场上数星星的孩子,如今散落在城市的高楼之间,被霓虹与屏幕的光淹没,再难抬头。
我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可如今树没挪,却快死了;人挪了,活是活了,心却像断了根的浮萍,漂在异乡的水泥地上,再也扎不进泥土。
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村庄还会继续沉默地老去。而我只剩下这一腔无处安放的怅惘。这怅惘,说给城里人听,他们不懂;说给故乡听,它已失聪。于是只好把它埋进文字里,盼着某天,有人读到时,能轻轻说一句:“原来,你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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