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商海蠡测 ‖ 夺路而逃
王鼎均先生在《写在<关山夺路>出版以后》中说:这些年,咱们中国一再分成两半,日军一半,抗日军一半;国民党一半,共产党一半;专制思想一半,自由思想一半;传统一半,西化一半;农业社会一半,商业社会一半:由这一半到那一半,或者由那一半到这一半。有人只看见一半,我亲眼看见两半,我的经历很完整,我想上天把我留到现在,就是教我作个见证。
是的,王鼎均先生不仅是时代的见证者、参与者,还是给未来的指引者。我们这些后来人得以从王先生的回忆录里窥视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那个天翻地覆的国家,和那些随波逐流在苦痛煎熬里挣扎的人生。特别是三万山东流亡学生“地经七省,跋涉万里”,像一股股细流从各地汇集而来,经过疾病的筛检,恐惧的筛检,饥饿的筛检,怀乡病的筛检,解放军包围的筛检,大约一万人到达广州,最终八千人到达白色恐怖的台湾澎湖。这何尝不是人类文明的另一场惊天动地的长征呢!这八千人是中华文化陶冶的火种!他们被上帝留在台湾,等待中国统一的日子,等待着中华文化的全面复兴!
作者在《关山夺路》中从离开汉阴的日子写起,国文老师牛锡嘏在纪念册上题句:冰山有泪逢春瘦,雏雁无家入网栖。可以说像一句谶语,一语中的。刚刚20岁的作者和五十多位同学一出校门就陷入了江湖的漩涡,开始了跌宕起伏的人生。
在宝鸡一个名叫马营的小镇,作者作为一个宪兵连的新兵开始了进入社会的第一课。在这里打人就是操练,班长是抟捏新兵人格的工匠。班长们联手营造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深入骨髓的恐怖气氛。班长们常说,你的事到了我手里,要多轻松有多轻松,要多严重有多严重,这叫“提起千斤,放下四两”。殷海光教授称之为“不确定感”。这是国民党后来统治台湾的精神要义。班长们以驯兽师自况,训话时常说:“你们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蹲着。”这是没知识的人打有知识的人,是行骗的人打被骗的人,也是吃饱的人打吃不饱的人。
宪兵学校的校歌歌词曰:整军饬纪,宪兵所司,民众之保,军伍之师。以匡以导,必身先之,修己以教,教不虚施。充尔德性,肃尔威仪,大仁大勇,独立不移。克励尔学,务博尔知,唯勤唯敏,唯职之宜。军有纪律,国有纲维,孰为之率,唯尔是资。完成革命,奠固邦基,匪异人任,念兹在兹。这首校歌继承了国歌歌词的全部缺点:文言深奥,一般国民很难接受;整齐的四言诗,没有长短错落,节奏呆板;缺乏朝气。大家操会时嗡嗡作响、不知所云,与黄河北岸中共士兵朗朗上口的“人民军队爱人民”大异其趣!
有人说:“每一层地狱里都有一个天使,问题是你如何遇见他;每一层天堂里都有一个魔鬼,问题是你如何躲开他。”正是作者在马营第一天新兵进入营房的当口,作为值星官的排长杨书质的慧眼一瞧,发生了作者与他今生来世的“殊胜因缘”。从此杨排长成为了作者的保护神,使得作者平安度过在马营炼狱般的日子。
此时的作者完全不知道远在兰陵的母亲已经一病不起,完全不知道父亲被中共羁押、审讯,完全不知道年幼的弟弟妹妹由邻家照料生存艰难。随着国共在山东双方拉锯,国军最终退出兰陵,细密谨慎的父亲当机立断,左手拉起他的小儿子,右手牵着他的小女儿,紧紧跟在国军的队伍走出去,唯恐国军前脚走出,共军后脚进来,中间不留空隙,他也唯恐国军出城以后,中共地下人员紧闭城门,禁止出入,机不可失,他没有回到深宅大院里多拿一件衣服。
革命由浅入深,从山东、苏北逃亡南京的难民越来越多。从马营驻扎南京的作者,从作家的视角观察了解当时的形势变化,从而得出如下结论:中共要彻底改变社会,第一步,它先彻底扫除构成这个社会的主要人物,这些人物的优势,第一是财产,第二是世袭的自尊,两者剥夺干净,精英立时变成垃圾。人要维持尊严,第一把某些事情掩盖起来,第二对某些事情作善意的解释,中共反其道而行,叫做“脱裤子”,脱掉他的裤子,再重新分配他的财产,他从此必须自食其力,或者沿街乞讨。南京的难民声声诉苦叫冤,竭力辩说他们的财产是辛苦积累的,他们的素行代代忠厚传家,这些话完全没有意义。干部并非拿着一杆秤一个一个称你,他拿着一把大扫帚“一塌瓜子”扫你。
作者说:家乡人就像小说中的鹦鹉,逃到徐州,逃到南京上海,逃到广州,逃到台湾,一路上诉说“我是纯洁的”,没人注意他们到底说什么。作者得出结论:国共战争是中国孔孟文化与马列文化的战争,战争结果,中国传统文化失败。
离开上海,作者到沈阳。作者在这里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六册《中国现代文学选集》,以此认识了鲁迅、巴金、茅盾、老舍、李广田、许地山、王统照、郁达夫、冰心,初步认识了中国的新文学。可是“我这个文学小青年仿佛是一叶扁舟,在许多码头旁边漂来漂去,不能驶入,即使是我喜欢的作家,我也觉得找不到船坞、防波堤或是领航员。”
作者说:一九九零年代我在纽约,参加一个小型茶会,小说家於梨华在座。中国大陆来的一位作家问我,当年青年普遍左倾,我何以能脱离影响。我说这得从《阿Q正传》说起,赵家被人抢劫,阿Q蒙嫌受审,法官问作案始末。阿Q很委屈地说:“他们没来叫我!”一座皆笑,只有於梨华尖声说:“你万幸!”
随着东北战场形势日渐恶化,宪兵的金身一层一层剥落。作者不得已来到秦皇岛,投奔本家的一位“上校爷爷”。作者说:他毫不惊讶,毫不推诿,“好,我来想办法”。他的态度使我非常感激。从此,作者变成了一个叫王鹤霄的拖家带口的上尉。在这里,作者见识了联勤人员的贪污理论:“合情仁也,合理智也,不必合法勇也。”作者送给撤职贪官的一副对联:“三德仁智勇,一官去归来。”
那时是民国三十七年,民间流行:中华民国的国运四十年走到尽头,因为孙中山先生的遗嘱说过:“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中国的谶语之说深入人心,这句“戏言”很有震撼力。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验证了这句谶语。
此时的山东,“对进战术”产生“拉锯战”,忽而国军来赶走共军,忽而共军来赶走国军,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化作木屑,纷纷飞扬坠地。那时的国军从不结合民众,他们不读史,不知一个农夫关系战争胜负、大军安危。在他们看来,老百姓都是“匪”,或者都是“通匪”,中央军好像不是跟共军作战,而是跟全体老百姓作战。
作者说:以我个人的感受,中共制胜,由于它的行为处处与国民党相反,几乎可以看成两种文化,一生一克。土改充分满足了农民的幻想,农民可以用铡刀把地主“铡”死,可以往地主头上浇开水把他烫死。斗争大会高潮迭起,地主不堪其苦,恰好会场旁有一口井,他赶快跳进井里淹死。
作者感叹道:我的家乡旧侣,一条命给了黄河,一条命给了抗战,一条命给了内战,一条命给了土改或“文革”,一条命给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我们还都活着,隔海相望。
人,有时候像演傀儡戏,总得有根线牵着你走,如果所有的线都剪断了,他会瘫痪下来。国民党兵败东北,走到天津的作者成为了解放军的俘虏。由于俘虏太多,审查后予以释放。作者说:我走出俘虏营后,忽然觉得非常空虚,我不属于共产党,我也不再属于国民党,我也不是一个老百姓,大地茫茫,顿觉失去重心,漂浮在大气之中。
我身上还有一根线没断,我有一个大家庭,我家老父、弱妹、幼弟都在“国统区”漂泊,我要负起长子的责任。经过千辛万苦和种种奇遇,作者终于在上海和父亲、弟、妹汇合。最难忘是逃离上海的一幕:夜里,大家携家带口,冒着战火硝烟集体茫茫然走向海边,走向那一艏驶向未知命运的船。从此海峡永隔。从此天各一方。
作者最后说:今天回想,当时本来无路可走,凭此一念,我终于走了出来,虽然后来国事家事双重折磨,但若比起土改、反右、“文革”,又算得了什么?我不应有恨,不应有悔。
2025.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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