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乔加林 ‖ 泥土里的旧时光
周末回老家,站在村口渠埂上,望着如今平整宽阔、农机穿梭的田野,风吹稻浪的声响依旧熟悉,只是再也寻不见木犁、石磙、连枷与水车交织的农耕图景。上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苏北泗洪平原、乡村百姓都还维系着生产队集体劳作的模式,土地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根。一年四季,春犁、夏耘、秋收、冬藏,所有农活都靠人力与耕牛支撑,粗糙的农具磨厚了父辈们的手掌,滚烫的汗水浸透了脚下每一寸黄土。那段扎根泥土、以劳作丈量岁月的时光,藏着苏北农人最质朴的悲欢,也成了我一生难以忘怀的乡愁。
春耕序曲
苏北乡村的春天来得迟,农历惊蛰过后,河沟里的冰碴才彻底消融,生产队的铜铃便日日天不亮就叮当响起,划破村庄的薄雾。七八十年代前期,土地尚未承包到户,全村土地归大队统一分配劳作,队长挎着铁皮喇叭,站在村头渠埂吆喝上工,记工员拎着小本子守在田埂,迟到、偷懒都会扣减工分,年终分粮全靠全年积攒的工分多少。
春耕第一件大事便是整田耕地。生产队牛棚里养着七八头老黄牛和老水牛,是全队最金贵的家当,木犁、耙、耖都配套存放在牛棚横梁上。天刚蒙蒙亮,养牛的老汉牵出耕牛,犁铧打磨得锃亮,套上麻绳牛轭,壮汉扶犁走在前,耕牛踏碎田面上薄薄的春水。苏北水田多,犁过的泥土翻卷开来,黑褐色的淤泥裹着陈年草根,冰凉的泥水没过脚踝,初春晨风一吹,双腿冻得发麻,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没有耕牛的旱地地块,只能靠人力拉犁,两三名青壮年汉子套上粗麻绳,弓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前拖拽,肩头被麻绳勒出一道道紫红血印,汗水顺着下颌滴进脚下泥土。犁完地还要耙田、耖田,铁耙将大块泥疙瘩碾碎,耖耙把水田梳理如面,平整如镜,为育秧、栽秧做好准备。
育秧是春耕里的细致活,由村里手脚灵巧的妇女负责。选向阳避风的田块做秧池,反复灌水翻土,撒上少量农家肥。稻种提前浸泡催芽,均匀撒在秧池软泥上,再铺上一层薄薄草木灰防鸟雀啄食。白日里妇女们守在秧池边,驱赶麻雀、把控水深;夜里怕寒潮冻伤嫩秧,家家户户抱来麦草或稻草覆盖在上面保温。
旱地的春播同步进行,黄豆、玉米、花生、山芋依次下种。妇女们拉着细绳划出笔直浅沟,手抓种子间隔点播,一把锄头一把钉耙,点种、覆土一气呵成。那时候还没有化肥尿素这些东西,田里主要依靠河泥、猪牛羊鸡粪、草木灰堆制的土杂肥。每年开春,生产队会组织劳力在河底和池塘里,捞出乌黑肥沃的河泥,在用布兜或独轮车运到田边堆放发酵,是庄稼最好的底肥。
孩童们也早早被带进田地,分担轻活。挎着竹篮捡拾田埂杂草,拔去秧池边的稗草,或是给耕牛割鲜嫩野草。春日田野满是生机,油菜花漫野金黄,蜜蜂嗡嗡穿梭,泥土混着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孩童心里藏着疲惫,露水打湿单薄的粗布衣衫,蹲在田里拔草半晌,腰腹酸痛难忍,但看着大人埋头劳作,不敢哭闹抱怨。春耕,是苏北农人一年辛劳的开端,每一寸翻耕的泥土里,都埋着全家一年糊口的期盼。
盛夏耕耘
立夏过后,秧苗日渐拔高,漫长难熬的夏管正式拉开序幕,苏北农人俗称“三夏忙”。水田栽秧是盛夏第一道硬仗,谷雨前后秧苗长到半尺高,全村男女老少齐下田栽秧。妇女们站成整齐一排,左手分秧,右手飞快将秧苗插进淤泥,腰杆久久弯成一张弓,从清晨忙到正午,直起腰时骨头咔咔作响。
水田下田便是齐膝淤泥,太阳越升越高,水面反射刺眼白光,毒辣日头晒得后背脱皮,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酸涩刺痛。田埂上摆着粗陶瓦罐,装着凉透的井水解渴,劳作间隙,农人蹲在田埂啃几口粗粮窝头,配着自带的腌萝卜干,短暂歇息后又立刻下田。
栽秧结束七八天,就要下地耥耙除草,这是最耗体力的农活。一把沉重木耥耙握在手中,人站在水田中,推着耥耙来回搅动泥土,铲除秧苗间杂草,松软土壤利于稻根扎根。一季水稻至少要耥三遍,正午高温下,水田水汽蒸腾,闷热如同蒸笼,壮汉们赤裸上身,黝黑脊背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腰线淌进泥水里。
旱地棉花、玉米、豆地除草同样辛苦。七八十年代没有除草剂,全靠锄头人工除草,妇女孩童拿着玻璃瓶,清晨带着露水进棉田捉棉铃虫,竹片镊子一株株搜寻害虫,捉满一瓶统一倒进土坑掩埋。学校每逢农忙会放“忙假”,学生全部下地拾草、捉虫、拾麦穗,田间随处可见孩童弯腰忙碌的瘦小身影。
夏日最难熬的是打药治虫。老式背负喷雾器全靠手动压杆,一桶药水几十斤重,压杆反复按压,手臂酸痛麻木。农药气味刺鼻,没有防护口罩,药水顺着喷雾杆溅在胳膊上,火辣辣地刺痛。农人们只能趁着清晨、傍晚气温稍低时下地治虫,正午高温不敢触碰农药,避免中暑中毒。
麦收时节。收割前全村合力修整打麦场,挑选平整空地,翻土碾碎,挑水泼湿地面,铺上麦糠反复碾压,直到场地坚硬光滑、不沾泥土,才能堆放麦子。收割当日,天未亮家家户户磨镰刀,磨刀石磨得刀刃寒光闪闪,指尖轻刮锋利作响,割麦全凭一把镰刀。
男女劳力分散麦田,弯腰顺麦垄挥舞镰刀,一把麦子割下,反手捆成麦把,穗头朝上立在田中晾晒。麦芒锋利,扎得胳膊布满细密红痕,汗水浸透伤口,灼烧般疼痛,却没人敢停下,农谚“麦熟一响”,一旦遇上阴雨天,成熟麦粒会发芽腐烂,一季辛劳付诸东流。
男壮劳力负责运送麦把,竹制扁担两头捆紧麦捆,百十斤重量压在肩头,沿着狭窄泥泞田埂快步往返,一趟又一趟运送至打麦场。孩童们腰间系布兜,穿梭收割后的田地捡拾散落麦穗,谁拾得多,便能在记工员那里多记几分,傍晚布兜沉甸甸,列队将麦穗上交生产队。
麦子全部运到场头,脱粒工序日夜不停。七十年代以手工脱粒为主,一种是掼麦,手持麦把狠狠摔打厚木板,麦粒震落;另一种是连枷打麦,农人手持长柄连枷,木竹拍打麦秆,整齐队列上下挥动,场地上噼啪声响此起彼伏。八十年代初期少量生产队添置简易滚筒脱粒机,柴油机突突轰鸣,麦捆送入机器,麦粒自动脱落,虽省力许多,却依旧需要人工搬运、分拣秸秆。
麦粒脱落后要摊开暴晒,阳光充足时,每隔一小时用木推耙翻匀,父辈教我用牙齿咬麦粒,咬出清脆“咯嘣”声响,才算彻底干透,入仓不会发霉。扬场是晒粮后关键一步,看准风向,农人手持木锨奋力扬起麦粒,金色谷粒在空中散开,轻飘飘麦糠、碎秸秆顺着风飘向远处,饱满麦粒落在地面,反复扬两三遍,粮食便干净纯粹。
三伏天的苏北田野,处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日头炙烤大地,蝉鸣聒噪不休。农人日复一日与泥土、杂草、害虫相伴,没有歇晌的闲暇,庄稼一日不打理,杂草便会疯长,收成便会大打折扣。滚烫的阳光、泥泞的田地、无尽的农活,磨去农人身上所有慵懒,也让每一户人家懂得,粮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全靠汗水一寸寸浇灌。
双抢秋收
立秋一过,稻穗渐渐泛黄,玉米、黄豆、棉花逐渐成熟,苏北迎来全年最忙碌的“双抢”——抢收、抢种,短短二十余天,白日收割,夜里脱粒,昼夜连轴转,全村大人们无一人得清闲。
水稻收割流程与麦收相近,割稻、捆稻、挑运、脱粒。晚稻收割结束,立刻整地播种冬小麦,犁地、碎土、开沟、撒麦种,秋种节奏丝毫不敢拖沓,要在霜降前完成全部播种。
秋收时节的村庄,昼夜喧嚣。白日田野里镰刀挥舞、扁担吱呀;夜里打麦场灯火摇曳,脱粒机轰鸣、连枷拍打声不绝,守场老人整夜看护粮食,防止野猫、老鼠糟蹋稻粒。每一粒归仓的粮食,都凝聚着全村人几十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劳作,丰收的喜悦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
冬耕积肥
大雪纷飞,田野褪去青绿,一片苍茫枯黄,城里人以为农人终于可以歇下,殊不知冬日农活依旧繁重,冬耕、积肥、修水利,桩桩件件都要在寒冬完成,为来年春耕积蓄地力。
寒冬首要农活是深耕冻土。秋收结束后,全队组织劳力深翻旱地,耕牛拉犁破开冻硬土层,深层泥土翻至地表,经冬日霜雪冰冻风化,土壤变得疏松肥沃。冻土坚硬,犁铧推进格外费力,扶犁汉子手臂青筋暴起,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划,人人裹着打补丁厚棉袄,依旧抵挡不住刺骨北风。
大规模积肥是冬季核心任务。生产队开辟多处粪坑,全村猪粪、牛粪、羊粪、鸡粪统一收集,搭配河泥、落叶、秸秆分层堆积,浇水密封发酵。寒冬农闲时,劳力每日撑船下河挖泥,河面寒风凛冽,双手伸入冰冷河水打捞河泥,冻得手指红肿开裂,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简单抹上一点猪油缓解干裂,第二天依旧下船劳作。
苏北地区冬季常兴修水利,俗称“挑大工”。周边公社统一调配劳力,奔赴河工工地开挖河道、加固圩堤。寒冬旷野无遮无挡,民工自带干粮、铺盖,住在简易茅草工棚里。挖土靠大锹,运土靠扁担、独轮车,一锹冻土沉重坚硬,挥动大锹要耗费全身力气,挑土扁担压肿肩头,每日天不亮上工,天黑收工,一天繁重劳作下来,浑身骨头酸痛。
村庄内部的修整也集中在冬日。修补田埂、疏通田间沟渠、修缮农具,木匠在生产队仓库修补木犁、木锨、水车,竹篾匠编制竹篮、竹筐、竹扁担,家家户户把破损农具送来修补,待到开春春耕,所有农具完好齐备。
孩童冬日的农活相对轻松,背着竹筐去田野拾枯草、捡树枝,运回家里当做柴火;或是帮饲养员给耕牛添草料、清理牛棚。大雪过后,田野白雪皑皑,我们踩着积雪在田埂寻找遗漏山芋、萝卜,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挖出的根茎,是寒冬里难得的小欢喜。
农谚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粪是庄稼宝,少了长不好”,狗粪、猪粪,马粪,牛粪,人粪,只要是粪便,粪扒子就会把它扒到粪箕里。在粪被人们当宝捡拾的年代,拾粪要赶早。在拾粪的年代,拾粪的人多,要是你走在别的拾粪人走过不久的路上,一般就不可能有大的惊喜了。其实好多事情,要想有大的收获,都得走在人前。拾粪当然也不例外。拾粪可以在村里村外,田间地头,拾粪的人都希望能在村口路上,遇到牛拉粪的时刻,一坨牛粪,有半粪箕子。在农村,每家每户门口都会有一个大大的圆圆的大坑,平时家里土灶台烧得柴草灰以及腐烂草康之类东西都会堆放在大坑里进行发酵。在达到一定效果的情况下,再运粪箕背到田地里,铺撒开来给庄稼增加营养。这就是农人常说的家杂肥。
冬日的劳作不见丰收的热闹,更多是沉默隐忍的付出。农人在寒冬深耕土地、积攒肥料,看似沉寂的田野之下,泥土正在积蓄养分,等待来年春风唤醒生机。老一辈农人常说,人勤地不懒,冬天偷一点懒,来年田地便会薄收几分,四季劳作,缺一不可。
土地情怀
七八十年代的苏北农耕岁月,离不开各式各样简陋厚重的农具,一件件老农具,是那段农耕时光最鲜活的见证。木犁、铁耙、大锹、镰刀、连枷、木锨、簸箕、粪箕、独轮车、龙骨水车、石磙、石磨等,每一件农具都有专属用途,农人日日与它们相伴,手掌长年累月摩挲木柄,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一把镰刀伴随农人无数个麦收、秋收,刀刃磨了又钝,钝了再磨,木柄被汗水浸得乌黑发亮;一柄木锨专管扬场,轻飘飘木锨扬起万千金谷,承载一年收成的期盼;笨重石磙由黄牛牵引,一圈圈碾压麦场,坚硬石头磨平棱角,如同农人被岁月磨平的浮躁心性。
那一代苏北农人,一辈子扎根土地,性情憨厚隐忍,骨子里藏着对土地深沉的敬畏。生产队集体劳作时,邻里之间互帮互助,谁家劳力短缺,乡邻主动搭把手;田间歇晌时分,大家围坐田埂闲谈,分享粗粮窝头,交换农事经验,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泥土滋养出的淳朴善意。
农人们不识多少字,却熟稔二十四节气,懂得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仅凭天色、风向、泥土干湿,便能预判收成好坏。他们一生所求不过温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全部青春、气力交付脚下黄土,一年又一年,重复四季循环的农耕劳作。
到了八十年代,土地逐步承包到户,生产队集体劳作模式慢慢消散,少量小型农机走进田间,农耕负担稍稍减轻,但依靠人力耕耘的岁月,依旧延续了许多年。
后来城镇化推进,大批青年离开乡村奔赴城市,老式农具渐渐被闲置、丢弃,木犁朽烂、水车散架、石磙弃置田头,那段完整依靠人力耕耘的农耕岁月,彻底成为过往。
如今苏北老家,平整农田里大型收割机、旋耕机往来穿梭,播种、收割、脱粒全程机械化,农人再也不用弯腰割麦、踩踏水车、彻夜打场。田野风光依旧,却再也寻不见当年数十人同耕一块田、昼夜抢收双抢的热闹图景。
记忆里七八十年代苏北的农耕时光,满是汗水、泥泞、疲惫,却也藏着最纯粹踏实的欢喜。春日春水育秧,盛夏烈日耘田,金秋遍地金黄,寒冬冻土积肥,四季泥土芬芳,乡邻淳朴温情,一草一木、一犁一耙,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父辈乡亲,用一生辛劳诠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道理。那段扎根泥土、以劳作度日的旧时光,是独属于苏北乡村的乡愁底色,时时提醒着我,每一粒粮食来之不易,每一寸养育我们的土地,都值得永远心怀敬畏与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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