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慧 ‖ 一地落叶一地金
矿区办公楼后面,有一排海棠树。初冬时节,它们换上一身金色装束,随风一个劲鼓掌,宛如开一场盛大的欢送会,忙碌且热闹。前几日看时,叶边才泛有一圈淡淡的黄,与残存的绿、零星的红交织着,如诗如画。而今,颜色更深了,整个叶片成了明晃晃的金箔。阳光透过来,一树叶子仿佛挂满黄金,在萧瑟的季节里,显得格外耀眼。
在我们这矿区,黄栌、银杏很少见,乌桕也只是蜷在公园的角落,偶尔发现上几棵,大多数人也不认得。倒是海棠树,栽种却极多,道路旁,办公楼后,到处是它们熟悉的身影。如今的海棠树上缀满了黄叶,也显得稳重了许多。阳光从叶隙间筛下,风一吹,叶片微微摇摆,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动,影子便也跟着变幻形状,有趣得很。冬天的海棠叶子形状规整,叶片呈椭圆,像飞鸟的尾羽,一片挨着一片。
风吹叶动,发出的声响比银杏树还要热闹。曾有诗写这景象:“海棠叶落北风狂,脱尽寒枝剩鸟粮。败荷折蓼溪村景,黄叶青苔野老家。赖有海棠相煖热,小春重放一番花。”读来,直让人感受到冬日萧瑟里顽强的生命力与融融暖意喷涌而出。我喜欢在午后,漫步到这一排海棠树下。见四下没有人,我便一屁股坐在落叶上,静静地听叶落大地的声音。而这时,身下叶片断裂的细碎声,也开始和我低语。
让人一下子轻松自在起来。在一片静谧里,我看到一位身着工装的女子。举着手机对着海棠枝干,岿然不动,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我好奇地走过去问:“在看什么呢,这样出神?”她并未回头,目光仍牢牢锁在屏幕上,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声音轻而柔:“等风来。”见我不解,她眼里闪着微光,解释道:“您看,我想等风来——风一来,叶子就活了,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那才味道十足呢。”于是,我们便一同站着,静静地等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风。而眼前,那海棠树的枝桠间点缀着的密密麻麻的红果,在三九严寒到来前,用浓烈的色彩,在这清冷的空气里,暖暖地耀着人的眼。这短暂的等待,忽然让我觉得,我们等的又何止是风呢?等的是叶片离枝的翩跹,是果实与风的私语,更是自然风景中最灵动的美妙。
终于,风来了。它拂过树梢,满树的斑斓被一声号令唤醒,千万片金黄的叶挣脱树的牵系,欢快地盘旋着纷纷落下,划出生命落幕前潇洒的轨迹。如果风稍大,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游游荡荡,像无数条金色的鱼儿在空际中浮游。女子手指轻点快速按下,把这充满诗意的告别,留存在手机那小小的方寸世界里。又一阵风来,红果轻颤,树叶纷飞。
而女子,依然静静凝视,静静感受……这份从容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矿区的变化——当生活的底色从谋生的艰辛渐渐转向审美的从容,当职工有了“等风来”的闲情逸致时,这又何尝不是企业给予我们生活深层次的稳定和内心的丰盈。满地落叶,看得久了,心里倒再没想什么人生无常,繁华易逝的大感慨。那样的念头太沉重,配不上落叶的轻盈与美艳。我所想起的,尽是些琐琐碎碎的日常小事。这些落叶,它们曾是树的眼睛,看过春的萌发,夏的繁荣,如今它们又静默地躺在地上,似乎要把它们看过的所有风景,都讲给大地听。是啊,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更多的还是像落叶这般平淡的日常。一片落叶,一缕阳光,一杯热茶,一阵清风,其实也都是美好的。它们悄悄地妆点了这个初冬,也悄悄地温润了许多人的灵魂。
冬至一阳生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冬至。冬至是“数九寒天”开始的节气,从这天起,冬天把所有的寒冷都交出去,白昼开始偷偷生长。它是岁月长河中的一个节点,连接起寒凝大地与暖阳升起,衔接起旧岁的余韵与新年的希望。
清晨,我去矿上上班。太阳升起的时候,洒下几缕清冷而微弱的光线,轻抚着草木上的霜花,点点闪烁。深埋于地下的草根在冻土之下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一点一点地冲破寒冷的层层包围,顽强地寻找春天的消息。食堂后面的几棵高大香樟树仍然郁郁葱葱,矿区的祥和与温暖就存在于香樟树繁茂的枝叶之间。想起唐代孔颖达所著《周易注疏》中“冬至一阳生”这句话,这“生”字真是妙极,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在那儿。冬至之时,寒风凛冽、万物萧瑟,但是阳气也在悄然孕育生长,给人们带来对未来的温情期许。
“冬至大如年。冬至到,吃水饺”。每到冬至,矿女工委早早组织女工协管员给一线职工包水饺。大家按照自己专长分工合作,相互配合。和面、搓面、切面剂、擀面皮、包馅,犹如一套“流水线”。厨师长李师傅看我们忙得热闹也自告奋勇地加入进来,只见他抡起胳膊,在一个直径近1米的大铁盆搅动肉馅,那场面,震惊!饺子下锅后,在锅里翻滚、漂浮……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工夫,就煮好了皮薄馅大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香味弥漫整个井口大厅,香喷喷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现场,排队等待领餐的一线职工队伍,吃饺子时职工脸上的笑容,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酿出暖意。安监员王凯一边吃饺子,一边和我搭讪:“杨姐,你看,阳气动起来了,今天的风一点都不冷,我感觉矿上很温暖。”是啊!平安楼前冰封的水下有潜流涌动,蛰伏在树洞中的小虫,在冬至这一天,在沉睡中向往着春回大地时万物复苏的生机。天地虽寒,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悄然生长。
原来这阳气,不只存在白昼渐长中,还存在我们矿工紧握的拳头里,存在每一盏矿灯的光亮里,还存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饺子以及牵挂之中。杜甫有诗曰:“冬至阳生春又来。”地上节气的更替是根据日影的长短而变化,但是地心深处几百米深的巷道里,我的矿工兄弟们正用手、用脊梁在最黑的大地中采掘着封存了亿万年的“阳”。那些从地心深处采来的“太阳”出土后沿着铁轨流向各个发电站,点燃一簇簇蓬勃的火焰,带来春天般的温暖,变成了寒冬里每家每户窗前的灯光,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原来,地底每一次采煤机轰鸣声,每一盏矿灯的前行,都是给人间增添了一份“冬至一阳生”的礼物。
冬日萝卜情
冬日一到,有一种蔬菜便悄悄占据了家家户户的餐桌——萝卜。它南北皆宜,青的、白的、红的、心里美……上千个品种在全国各地扎根,不少成了地方特产。在我家,萝卜几乎是冬日餐桌上当仁不让的主角。
母亲尤爱种萝卜,说它最是“贴心贴意”。院子里小片空地、墙角根都被她见缝插针地撒上了籽。冬日万物渐寂,萝卜也是循着节令来,一立冬,它便从菜垄里急慌慌地探出头来,等不及人来拔,有些便自个儿“拔”出来半个身子着急等着人来收。收完萝卜需在霜降前屯好,母亲会早早给它安排好去向。挖个一米立方的土坑,将那些个头饱满、形态方正的萝卜,一层层铺进去,像安顿熟睡的婴孩。敷上松土,再插几根玉米秸秆做标记和透气孔。泥土能护着萝卜不糠不软,鲜灵灵地度过整个寒冬。啥时吃,扒开泥土,依然鲜亮如初。
明代李时珍曾说,萝卜“可生可熟、可菹可酱、可豉可醋、可糖可腊可饭,乃蔬中之最有利益者”,诚不我欺。冬天这时候吃得最多的就是萝卜白菜,萝卜到了母亲手里更是花样百出。一部分萝卜被母亲切成底部相连的条,挂在院子的铁丝上,晾成的萝卜干能吃一冬天。此外,萝卜馅饺子、萝卜卷子、萝卜丝煎饼、萝卜丁烀黄豆……母亲每天换着法子做。
父亲总由衷夸赞母亲做萝卜好吃。事实上,她是用最简单的食材每天变了个花样,让全家胃口大开,是费尽心思在食物上创造巧意。尤其用萝卜丝儿做馅,包大包子。暄腾腾的面皮里,葱姜、酱香、芝麻香油和肉香,被清甜的萝卜丝儿悉数吸纳,香喷喷融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幸福感便在口中暄暄地膨胀开来。进入腊月春节前夕,父亲每年雷打不动地用大铁锅炸萝卜丸子。他将洗净的萝卜镲成丝、剁碎,加入调料和鸡蛋液,再徐徐拌进面粉将所有食材温柔包裹。只见父亲挽起袖子,左手抓糊,虎口一挤就是圆润的球,右手用勺子一挖,顺势滑入油锅。
母亲则在灶下烧火控制火力大小,两人配合默契。金黄的丸子在油花中翻滚,定型。锅中传出滋滋声响,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母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随口说出的“萝卜偏方”,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记得小时候冬天夜里咳嗽睡不着觉时,她总会半夜摸黑起身,切一段心里美萝卜给我压咳嗽。那时的她手起刀落,萝卜就成了治病的良药。如今回想,那味道里藏着的,是比药更暖的东西。如今,我也学会了母亲所有萝卜的做法,萝卜也成了我家冬天餐桌的重要角色。
盛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配着风味小菜萝卜干,便是冬日清晨最好的开场。当下的日子,被萝卜调理得稳稳妥妥。甚至我还学会了新花样,白萝卜煨牛肋条最是好吃,牛肋条搭配白萝卜在砂锅小火慢炖,萝卜吸饱了肉汁,被清汤滚着,咕嘟咕嘟地作响。
晶莹透亮地端上桌,往往比肉还先被抢光。萝卜从来不是稀罕物,却像岁月里的一粒朱砂,朴实、温暖,永远熨帖着寻常人家的胃和心。一家人围坐,闲话家常。此情此景,就是人间幸福的写照。天愈冷,心愈暖。这,便是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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