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雪荷 ‖ 雪国笔记——草浪与湖岸
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再次走进East Point Park,草木疯长,把原本的小路啃噬成一条细若游丝的痕迹。阳光正烈,那道弯弯曲曲的白线颤颤巍巍地探向蓝色的港湾,像是大地睁开的一道眼缝。
水依旧蓝得透亮,可真正让我吃惊的是通往崖顶的那条路。记忆里它细白蜿蜒,两边草木虚掩,裙摆不过被轻轻拉扯。可刚踏上几步,路就消失了——一人多高的草梗铺天盖地,金灿灿的黄花在头顶簇拥成一片滚烫的穹顶,颜色亮得晃眼,像把正午的阳光掰碎了又泼上去。
翠绿的枝梗托着巴掌大的叶片,叶缘带着细密的涩刺,不经意划过皮肤,便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两个月前它们还踪影全无,如今却比我高出整整一头,有些花我要仰着脸才能望见。黄花映着纯净的蓝天,那种蓬勃的姿态,像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烧在这一个夏天里。
崖边本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如今被草叶凌迟得只剩一线,不得不攥着路旁的灌木枝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之前我曾坐过的那棵矮树,此刻已被簇拥的草浪吞没了头顶。这些草花长得何等蛮横——不过六十个日夜,它们便从无到有,将我堂堂一个成年人,矮化成草梗间一粒移动的尘埃。
崖顶的边缘根本挨不过去,底下的湖岸线也完全遮蔽了。果然此一时彼一时,连自然都在按它自己的时钟走,不管你来过几次,记得多深。两个月前的疏朗开阔,此刻只剩下满眼窒息的绿;而人的心境,不也正随着这草木荣枯,悄悄换了一副面孔么。
此时再从高处望安大略湖,万千草花的缝隙里只能漏下零碎的湛蓝,碎得像打翻的瓷片。再弱小的生命只要每天向上挣一寸,终究会活出它自己的形状。连这浩渺的安大略湖,此刻也被这草花盖住了大半光芒。
风里弥漫着浓稠的绿植气息,湿漉漉的,热腾腾的,像整个空间都在缓慢地吐纳——我仿佛听见千万片叶子同时呼吸的声音,那就是活着本身的潮汐吧。
凭着脑子的印象翻过铁线,我拐进了鸟公园的步道。步道铺着一层毛绒绒的绿,草刚被割过不久,新芽却又急不可耐地冒了出来。
两侧的灌木与树木密不透风,层叠挤压着,把整个森林填得满满当当。几棵枯死的灌木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枝桠张牙舞爪,像被时间定格的嘶吼。环境的绞杀无时不刻——活着的,必得每日奔命,往高处挣,往亮处探。
路越走越窄,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枝被压成了弯月,横亘在半空。走近了看,是苹果,半大不小,密密匝匝地坠着,有几颗已经透了红。树桩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该是活过不少年头了。再往前还有一棵,个头小些,因为空间的逼仄,它只能拼命往路面那侧伸展,枝条同样坠得沉甸甸的,活得也不容易。
我在这条绿色的小径上越走越慢。那些枯死的树干,那些细长得几乎摸到天的树木,每一棵都像是生命硬撑着的模样。活的,在挤压中扭曲;死的,连倒下的空间都没有。
我听见枝条在风里摩擦的声响,细碎、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互相磕碰。我加快脚步,不敢回头,仿佛只要慢一点,那些横生的枝条就会缠住脚踝——在这样拥挤的绿意里,连呼吸都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我不忍再看这冷酷的法则,逃也似的找到上次那条水道,顺着它下到了安大略湖岸边。
安大略湖真大啊,大得把整片天都装进了自己的怀里。岸边的水一下一下拍着石头,发出深沉而绵长的哗啦声,像大地在缓缓翻身。风里卷着腥湿的水汽,有鱼的气息,有藻类的腥甜。
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水底时隐时现,棱角早被这持续的温柔磨得圆润——原来柔软若足够长久,也能变成一种蛮横的力量。
湖水清澈,泛着凉意,鸥鸟比上次少了许多,大部分只是懒懒地浮在水面上,像几粒白色的逗号。其余的飞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追问。
湖岸上零星坐着几个人,或躺或卧,都沉默着。大概也和我一样,揣着一些说不清的褶皱,借这片无边的蓝来熨一熨。
安大略湖什么都不问,只是静静接着,把人的疲惫、烦闷、那些拧着的结,一点点化在它绵延不绝的波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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