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魏敬尧 ‖ 今夜等你
“巴威”尚在千里外,凉意却已先一步抵达。
今夜,我独自登上了石佛渡拱桥的顶巅。
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深处的微凉,绕过脖颈,拂过肩头,像一尾游鱼轻轻擦过肌肤。是台风“巴威”还在赶路,却先遣一缕风做了信使,捎来了秋天最初的问候——白昼的暑热早已溃不成军,退得干干净净。
脚下,古运河蜿蜒而去,水波微兴,天光与灯影一并跌进河里,被水揽入怀中。一阵风过,水面泛起大片的粼光,忽明忽灭,像鱼群贴着水皮向前赶,又像有谁在水面写满了句子,写罢又一遍遍抹去,再写,再抹——其实都不是。这只是河水在呼吸,悠悠地,与风絮语。
我解开衣扣,任凉风穿襟而过。风里有太白湖水的微腥,有荷叶残存的清气,仿佛是从微山湖十万亩荷花深处飘过来的。那个方向,微山湖隐在更深的夜色里,看不见,却知道它就在那里——4A级景区,亚洲最大湿地,国家自然公园,日出斗金,哺育着一方生灵。此刻,那片浩渺水光与十里荷香,仿佛只为我一人铺展。天地这样慷慨,竟把整个湖都送进了这阵风里。
两岸楼宇高低错落,窗灯星星点点,与天上疏落的寒辉交织一片。远的星,近的灯,都亮着,却分不清谁是星星谁是灯。我索性不去分辨了,就让它们混在一起,人间的光与天上的光,何必非得分明。
步道上,灯柱依次排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把草地浸得润润的,翠色欲滴。草丛里有虫在弹琴,一声,两声,细细的,时断时续,是这夜晚最温柔的背景音。你若从步道那头走来,大约也会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侧耳听上一会儿,舍不得走得太快。
拱桥弯如新月,被暖色灯带勾勒出温润的轮廓,安静地横在水上。我立在桥的最高处,四下无人。桥下流水无声,天幕辽远,灯火阑珊。一切都静得让人恍惚,美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进去,不想自拔。
忽然——“嘎——嘎——”两声,把我的目光拉过去,原来是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几乎触到自己的倒影。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它却已隐入夜色,不见了。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只想着:它飞往的那个去处,是否比这里更舒适?若我生出一双翅膀,定要与它同去,哪怕只是跟上一程,腑望一下凉风夜色中的湖,是否已眠。
站在这桥上,奇妙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得失,宠辱,升职,加薪,爱人的唠叨,旁人的纠葛,那些平日里盘踞心头挥之不去的东西,仿佛被这一河凉风轻轻一拂,就散了。你不必刻意去“放下”,它们自会退潮,心旷神怡像水一样漫上来,涨满胸膛。此刻只需静静站着,看流水揉碎星光,听虫鸣织深夜色,再抬头望一望那满天星斗——它们正冲你眨着眼,俏皮地,像在说:瞧,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这里热闹,却不喧嚣。这样的景致,是太白湖畔运河岸上独有的静谧。
天是靛蓝的幕布,灯是人间的星河,水是流动的镜面,我是偶然闯入的观者。而你——若此刻也站在桥上,便是这场夜色里,另一个被治愈的旅人。
风里已有凉意,也有消息。风景在等,我也还在桥上。一个人独占这般夜色,竟觉是太奢侈了——美景当与懂的人同看。想邀你来,在同一片星空下,让流水卸下你一身的疲惫,让星星替你眨一眨眼睛。
风景独好,今夜等你。
宜散步,宜发呆,宜听风,宜观星,宜与一只白鹭不期而遇。不必刻意寻找,桥一直在那里,风一直吹着,水一直流着。你来了,风景才算圆满。
我站在风里,站成了这座桥的一部分。风穿过我,像穿过一棵树,像穿过一孔石洞,把我的心也吹得通透起来。那些被风带走的,我不再去追,被鸟带走的,也不再寻了;那些随水流去的,我也不再挽留。今夜,我只想把自己交给这风,让它带着我,飘到微山湖深处去,飘到星群之间去,飘到一个不必有名字的地方去。
你若来,我便从风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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