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济宁文学 > >散文 >
济宁文学

「散文」于健 ‖ 岁月无声,母爱绵长

来源:本站    作者:于健    时间:2026-08-27      分享到:


亲爱的母亲,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您和父亲在天堂一切都好吧?

又是一年八月到,这是您离开我们的第十二个年头。夜深人静,我独坐灯下,一遍遍翻看您留下的旧照片。指尖轻拂泛黄的相纸,目光从您十六七岁的青葱芳华,缓缓落至您晚年苍老孱弱的容颜。一帧帧光影,串联起您平凡又辛劳的一生,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冷暖悲欢、数十载的酸甜苦乐,都静静定格在薄薄的影像之中,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年少时总觉岁月漫漫、山河悠长。历经了世事沧桑,才懂光阴仓促的令人鼻酸。您的一生,从眉眼清丽的豆蔻少女,走到鬓发霜白的垂暮老人,好似弹指一瞬。世人皆叹,来不及细品人间温柔,岁月已催人老去。数十载人间光景,看似遥遥无期,实则倏忽即逝,从来不曾为谁等候。

 四季轮转,风物更迭。十二载尘世流转,冲淡了无数细碎过往,模糊了诸多记忆。可女儿对您的思念,岁岁滋长,朝暮不息。无数寂静的晨昏,我总会无端想起您 —— 想起您温和舒展的眉眼,想起您轻柔温婉的语调,想起您年少端庄秀丽的模样,也想起您晚年拄杖慢行、步履颤巍的背影。这些画面鲜活如初,萦绕心头,总觉得您从未远去,一直静静伴我们左右。

常常想起您离世前那个温柔的春日。那日天朗气清,春阳和煦,暖意铺满庭院。我趁着天气回暖,将您的被子抱出晾晒,随口询问您,是否要收起一床清洗收纳。您微微思索,轻声说道:“我的被子是驼绒的,轻软暖和,贴身舒服。你们的被子厚重压身,容易憋闷。等我这床被子拆洗干净,你就留着自己日后用。”

 短暂停顿后,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言的怅然补了半句:“趁着我还在,先把被子给你,免得往后……” 话语未完,便默然收口。那未尽的字句里,藏着您最深的牵挂与隐秘的预感。只是彼时的我懵懂迟钝,全然没听出话中深意,还傻傻地追问您冬天盖什么。您只是静静望向窗外的融融春光,沉默不语,未曾作答。

 历经生死离别,熬过岁岁思念,我终于读懂了您当年的沉默。常年多病缠身、数次闯过生死关口的您,那时或许早已心知,自己大概率等不到下一个寒冬。终究一语成谶,那年盛夏,您意外摔伤住院,此后缠绵病榻、日渐衰弱,终是辞别了牵挂一生的儿女,远逝天堂。那床您心爱的驼绒被从此闲置落寞,再也等不到它朝夕相伴的主人。每每忆起这一幕,心底酸涩翻涌,愧疚与遗憾漫遍全身,久久不散。

 永远难忘与您最后的告别。那时的您深度昏迷,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医生说您早已没有意识,听不见世间呼唤,也感知不到人间悲欢。我与兄弟匆匆赶赴病床前,紧紧握住您枯瘦冰凉的双手,一遍遍呼唤您,哭着告诉您:您可以安心离去,我们兄弟姐妹定会同心相伴、彼此扶持、和睦相守,绝不辜负您与父亲的养育之恩。

 就在我们声声泣泪之时,您紧闭的双眼,竟然缓缓渗出一滴温热的泪珠,原本僵硬冰冷的手指,也微微颤动。那一刻,我们恸哭失声 —— 我们知道,您听见了,您听懂了。您这一生,温柔善良、默默付出,历经苦累却始终挂念儿女。哪怕行至生命终章,心里挂念的,依旧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血脉羁绊,从不惧生死阻隔、岁月别离。您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泪,是对儿女最深沉、最绵长的惦念,是我们此生永不落幕的母爱深情。

 天下父母,大抵皆是如此。倾尽一生温柔与辛劳,唯愿儿女平安顺遂、阖家安稳无忧。年少诵读“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只识字面诗意,不解其中千钧深情。直至亲身经历生离死别,才幡然醒悟。至善至美的母爱并非轰轰烈烈的壮举,唯有朴素沉静的陪伴,润物无声的成全。甘愿倾尽所有,托举儿女们安稳向前。这份无私的人间大爱,贯穿无数父母的一生,纯粹而绵长,温柔而坚定,永不停歇。

 前几日偶遇发小,她刚刚送别高龄母亲。这些年,她一边照料年幼孙辈,一边侍奉九旬老母,日日奔波劳碌。相见时,她紧攥着我的手,悲恸难抑。我轻声劝慰,数年尽心侍奉,已然无愧于心。可宽慰并未解开她心底的懊悔。她哽咽诉说,母亲离世前几天,屡屡攥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可那时的她被孙辈琐事牵绊,总觉母亲尚在、来日方长,屡屡敷衍,不曾静心倾听。如今人去屋空,再也握不到母亲温热的手掌,再也听不见熟悉的唠叨,只剩满心怅惘,再无弥补之机。

这份天人永隔的遗憾,沉沉压在心头,难以释怀。

我静静地听着,感同身受。人间最无解的遗憾,从来不是前路的风雨波折,而是亲情后会无期的亏欠。我们总把父母的陪伴视作寻常,总以为岁月悠长、相聚有期,却不知离别从无预告,时光从不回头。那些来不及的陪伴、没说出口的温存,终会化作长长的愧疚,岁岁沉淀,日日铭心。

 听着发小的哭诉,我蓦然想起了您——我的母亲。回望过往,我亦是满心惭愧与内疚。您性情温厚和善,邻里亲友都愿意与您闲谈小聚。可您前半生困于工作与家庭,日夜操劳;退休之后,又悉心照料卧床的父亲,之后又帮我们照看孙辈,一辈子被责任裹挟,少有闲暇与老友相聚散心。待到病魔缠身、行动不便,常年困于家中。我也曾想推着轮椅,带您出门与老朋友们散心解闷。

 可您每每都说不去。再三追问之下,您才道出缘由: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我背不动您上下楼,不愿再劳累兄弟和女婿,不想给晚辈增添负担。那时的我,竟安然接受了您的体谅与成全,想着等他们有空再带您出门就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总被各样琐事耽搁,一拖再拖。万万没有想到,您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匆匆离开了我们。终究,我没能推着您走出家门,这份拖延,成了我终生的憾事。

小区周边开着几家早餐店,我们有时会在外吃早饭。顾及您上下楼不便,我们大多是吃完后再打包回家带给您。一切习以为常,而您也始终体谅包容,从无半句怨言。而今回想,只剩满心内疚。不过几步台阶,多费些许心力,本可以扶着您慢慢走下楼,陪您坐一坐家门口的早餐铺,看一眼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听您和老友闲话几句家常。本可以用那一点点耐心与力气,换您片刻的舒展与欢喜。可彼时总以为来日从容,竟任由“不便”成了借口,将您困在方寸屋檐之下。如今物是人非,那几家早餐店依旧冒着热气,却再没有您坐在桌边,安然接过我递去的碗筷。原来最浅的台阶,也能隔出最远的距离;最易的事,竟成了此生难偿的心愿。

我曾经打算整理家中全部旧照片,细数一家人的岁岁光阴,配上文字装订成册,做一本专属的家庭相册——让您重温年少芳华,回望阖家团圆的温暖时光。您得知之后十分欢喜,主动细数每张旧照的拍摄来由和时间。可我整理之事断断续续,一再拖延懈怠。您满心期盼,这件事却迟迟没有完成。

直到您骤然离去,天人永隔,我才在日夜思念与悔恨之中仓促完成相册。如今相册完好,旧日光影依旧,可那个眉眼温柔、操劳一生、深深爱着我们的人,再也不能含笑俯身翻阅。只剩我,在无数寂静长夜,一遍遍地翻看,叹相聚太短,遗憾太长。

一遍遍摩挲您的百余张照片,静静回望您的一生,也读懂了岁月落在您身上的悲欢与沧桑。您年少便父母早逝,长期寄人篱下,早早看透世态炎凉。所以早年相片中的您,沉静寡言,笑意寥寥,眉宇间藏着挥不散的清寂,少有少年人该有的烂漫天真。

直到遇见忠厚温和的父亲,成家立业,养育儿女,那颗漂泊孤苦的心才算有了安稳的归宿。平凡的烟火里,慢慢填满了欢声笑语。相守的爱人,渐渐长大的孩子,便是您一生最深的牵挂、最暖的寄托,也是您全部的幸福与期许。数十载岁月,您勤俭持家,兼顾事业与家庭,日夜辛劳,把毕生的温柔、善意和偏爱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家人。亦是从此后,相片里的您常常眉眼弯弯,笑意温婉,眼底盛满融融温情与岁月安然。

待到我们长大成人,有能力承欢膝下、尽孝侍奉之时,您却常常心怀愧疚,总觉得自己体弱多病,成了儿女的拖累。身体稍有好转,便强撑着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摆放碗筷,收拾床铺。哪怕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也会把用过的碗筷送到厨房。病重卧床时,您说得最多的便是那句朴素入心的话:“我受罪,你们受累。”短短七字,平淡无奇,却道不尽您一生的善良与体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无私大爱。

记得您最后一次住院,提笔写下一段话,字字自省,句句恳切。您愧疚年轻时为生计奔波,没能多陪伴年少的我们,总觉得亏欠儿女太多。又反复叮嘱,说孩子们都懂事孝顺,照料周全,您说自己的晚年十分幸福。

可是我亲爱的母亲,您并不知道——我们如今安稳从容的生活,立足世间的底气,全部依赖于您和父亲一生辛劳,以心血和岁月为我们奠基。二老无怨无悔的呵护、润物无声的教诲、长久温暖的陪伴,是我们一生最珍贵的财富。

亲爱的母亲,该说抱歉的,从来都是我们。是我们太过迟钝,没能把晚年的您照料得更加妥帖;是我们心存侥幸,总相信时光漫长,一次次疏忽了陪伴;是我们不够细致、不够珍惜,失去了倾尽一生爱着我们的您。我们总把"以后"挂在嘴边,明日复明日,却忽略了岁月无情,时光不待人。终究没能好好留住您,只留给自己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十二载春秋倏忽而过,山河依旧,烟火如常。世间万物轮回更迭,唯独对您的思念,分毫未减。您从未真正远离——您给予的母爱润物无声,悠长深远,一直滋养我们一路前行。往后余生,我们会谨记您与父亲的谆谆教诲,承袭二老淳朴善良、温厚无私的品行。兄弟姐妹手足相亲,互相扶持,踏实度日,安稳前行,不辜负二老的养育与期许。

念母之心,缠绵悠长;朝暮不息,岁岁不忘。妈妈,您虽已远行,却从未走远——您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深深刻在我们的生命里。惟愿天堂无病无痛,无忧无扰,岁岁安宁,日日静好。我们会将您与父亲留下的温厚善良的家风,代代相传,岁岁延续,让您的善良与温柔,永远绵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