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木生 ‖ 湖人杨建东
我爱微山湖,是因为它的莲与荷。
微山湖的荷花不像西湖的荷花那样招摇,有人看也罢,无人看也罢,它都尽力地开着,尽力地释放着自己的美和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当然是赞美西湖的莲与荷了。它的“无穷碧”用词人柳永夸张的说法也不过是“十里荷花”,哪像微山湖百里万顷挤挤挨挨的莲与荷,那才真是“无穷碧”。特别是荷花,不光是红似火的,还有白如雪、紫如玉、粉如霞的,花期又长,在整个夏季里层开不穷。该谢时就谢,谢也谢成欢乐的生,生成香甜的莲子和富含营养、如银似玉的莲藕。在默默无闻之中,莲藕又会心无旁骛、信心百倍地度过充实的秋季和冰雪封湖的日子,再为世间孕生一个莲碧荷红、热烈香美的盛夏。
我爱微山湖,更是因了这里的人,因了这些荷藕一般默默无闻却馨香其内的湖人。杨建东便是其中的一位。
别看他当着微山县文物管理所所长,又是济宁市政协委员,衣食住行却还和渔湖民一般。有一回一处古墓被盗,他去报案,一张嘴就被人家填了个蚂蚱:“一边蹲着!”原来他一没夹个包,也没端个杯,脸黑穿得又差,被当作了作案分子。不仅穿着陈旧,脸相也不见富态的官相,棱角分明,神态峻严,绝无媚态,只见沧桑。谁知微山湖偏偏是个养人的地方,建东陆续被两个人相中,一个是他的岳父大人,一个是县文化馆的赵明程。他和老岳原是上下级关系,那时在韩庄冷库,他也不知道领导还有个女儿。建东生就的不会巴结领导,敢公开戏称领导为“库头”,领导不仅不怪,反倒喜欢和他掰着脚丫子啦呱,天文地理、历史政治、荤的素的都啦。等到知道自己的闺女和建东谈上了对象,领导竟恣得不行,一拍大腿说:“中!这小子有思想,心眼好。”文化馆的赵明程是相中了他的才,早在1984年就生法把他调到了文化馆管文物。
他倒没有让两位“伯乐”失望。在家里绝对是唯夫人的马首是瞻,样样家务都是一把好手,勤快而又体贴。家境穷些,他又不屑于发不义之财,就利用工余伏案画些画盘,挣两个贴补家用。去他的穷家,他正伏案(所谓案只是一张窟窿八瞎的小木桌)画盘,边画边表白:“我现在正在向国家级模范丈夫努力。”熟了,我才知道他并不是十全十美,也有不服从“领导”发牢骚的时候,证据就在他家的挂历上。6月份的这一张上就写着:“姓孟的(夫人)不叫我喝酒,我偷偷地去喝了。这下可倒了血霉,把我赶出去在外面过了一夜,可把蚊子喂饱了。”看看,这不明摆着是挑“领导”的不是吗?
对于他的工作,另一个伯乐倒是可以深感欣慰和自豪的。15年前,当一位六旬老人蹲在库房里向他交接了200多件文物之后,他便独自承担起了微山县文物的管理、搜集与发掘工作。15年过去了,他发掘了140多座从春秋战国至明代的墓葬,而其中多数又是他从推土机的履带下抢救出来的;写出并在全国32家报刊杂志上发表了250余篇论文、发掘报告、知识介绍及新闻报道;微山县文物库房里,现在已经有了近2000件文物,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件、二级文物22件、三级文物近百件,一个文物穷县变成了一个文物富县。
当然,还有朴实的故事为历史佐证。1991年,微山岛发掘工地,一下子发现了4座汉代石室墓,只是其中一座眼看就要塌方。眼看着多件文物即将毁于一旦,真有点心如刀绞,红了眼的杨建东非要往墓中钻。文化站的两位同志死死地拽他,怎能拽得住?杨建东边往里挣边告诉伙计:“也许还有10分钟的时间,万一我‘光荣’了,你们再发掘我吧。”8件陶器、2件铁耒,还有耜、古钱币和铜带钩都一件件被他从墓中小心翼翼地传了出来。待他才从墓中钻出,还没顾上透口气,墓便轰然倒塌。1997年的薛河清淤工地,他没黑没白地熬了50多天,饿了从地里拔个萝卜用萝卜缨拧拧就啃,为国家抢救出了200多件文物。有一块唐碑,是他冒着小雪,“五顾茅庐”才从一户农民家中“抠”出的。作为山东省古钱币研究专家,他曾从废品回收站“抢救”出350多公斤的古钱币,并一枚一枚地捡选,发现了国内首见的唐代“开元通宝”背二潭、南宋“绍兴元宝”小平钱、金代“大定通宝”铁钱及北宋的8枚铅钱,惊动了全国考古界。献身,吃苦,细心,这就是文物工作者杨建东了。
毕竟,15年活泼泼的生命都缩进枯燥的数字里,和着心血与汗水的无数细节,也都沉入无言的文物中。我坐在他那个连地板砖也铺不起的穷家里,盯住门楣上自题的“忧愤斋”三个字,便有感动的波澜在胸中涨起了。越是普通人,越是平凡的百姓,越是将国家的兴衰真心地挂在心上,并尽心尽力地做好,这就是可爱的中国最让人可爱的地方吧?我不知道杨建东写这三个字的初衷,却可从这三个字窥见他生活的质量。白天,他沉入于历史与文物的畅想里;夜间,他又会让自己独立不羁的思维与现实拥抱。刷完锅碗瓢勺,伏在那张窟窿八瞎的小桌上写杂文,当是他畅意的享受了。《且看胡建学的场面话》、《一犯再犯为哪般》、《与“贝”有关的一些事》等一大批沉甸甸的杂文,无不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有些话杂文也不好说或说不透,那就换一种方式,画成漫画,更是犀利如刃。几年下来,30多幅融思想与艺术于一炉的漫画,发表在全国各种报刊上,那幅发表即被《新华文摘》等十几家报刊转载的《现代猫》,几乎成了中国现代漫画的经典作品之一。画漫画真是与他再相宜不过了,因为在他的灵魂深处,有着几乎是天然的讽刺与幽默(湖民叫捣包),化庞然为渺小,将伟大归平凡,让“正经”成滑稽。
别看他一脸沧桑,捣包也是高手,捣包后的窃笑在他更是一种享受。微山湖作家殷允岭近些年佳作连出,名声大振,堪称湖宝,也是建东的好友。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一张大大的汇款单,寄自俄罗斯作家出版社,五万卢布,寄款人是“伊凡安娜诺娃”。允岭可说是聪明过人,他暗自嘀咕:五万卢布倒也说得过去,卢布不正贬值嘛,可我没有给俄罗斯寄作品呀,难道是谁翻译过去了?这汇款单的款式是大了点,兴许国际汇单就是如此?就在他疑疑惑惑向邮电局走去的时候,突然瞧见楼上窗户后面杨建东那张窃笑着的脸。允岭一下明白手中的汇款单必是出自“捣包”之手,大“骂”一句“小舅子羊蛋”便追上楼去。至于建东将大明星的玉照端放在办公桌玻璃板下(他说放在家里媳妇骂),旁边还要写上“谁爱你!”这类事就不提它了。
嫉恶如仇,忧国忧民,敢爱敢恨,吃苦献身,朴外秀内,再加点捣包,常受压抑,对权力又恨又爱又热又怕——这就是湖人杨建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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