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家，我给母亲带来十几样玩具。母亲见到满心欢喜，随口说道：“小时不会玩，大了不叫玩，老了不耐烦。”她看看这件，摸摸那件，件件爱不释手，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常听人说“老顽童，老小孩”，老人并非刻意嬉闹，不过是心底深藏的孤独，久久无处排遣释放罢了。

母亲行动不便，无法下楼走动，平日里常常独坐窗前，探着身子向外张望。目光追随着路上往来的行人、车辆，还有穿梭奔跑的小动物。那凝望的眼神，藏着凄凉，也透着深深的无奈，满腹孤寂，何处倾诉。

自从有了这些玩具，母亲平淡的生活里又多了许多鲜活的乐趣。会说话的小树、灵动的小兔子、可爱的小青蛙、转动的滑轮、钓鱼竿、积木棒，样样整齐摆在床的一侧，供母亲随心把玩。

众多玩具之中，母亲最偏爱那棵可以学人说话的小树。清晨醒来，她总会对着小树轻声问话：“你睡醒了吗？饿了吗？”话语温柔又细碎，像是在和玩具闲谈，像是在宽慰自己，更像是轻声唤我起床。寥寥几句自言自语，却让冷清的房间多了一丝暖意，仿佛身边多了一个朝夕相伴、随时应答的玩伴。她还时常对着小树念叨：“喊老奶奶，喊老姥姥。”一字一句，皆是对晚辈的牵挂、对家人的期盼，把平日里无从言说的温柔心事，悉数倾诉给身边的小小玩具。

那只跑跑停停、自带声响的小兔子，也是母亲的心头所爱。怕小兔子跑动太远、伸手够不到，聪慧的母亲自有好办法。她在小兔耳朵上拴上细线，线头另一端系一把小勺子，手握勺子轻轻牵引，小兔子便乖乖围着小圆桌来回打转。小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母亲耳中，却听成了“白菜、白菜”。结果无关紧要，释义无关对错，只要母亲欢喜，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可徒手转动的滑轮，不止可供消遣解闷，更能活动手腕、灵动眼眸。母亲缓缓转动滑轮，目光随之缓缓流转，身心也跟着舒展放松。

一日二十四小时，母亲基本都在床上度过。除去吃饭、安睡、日常起居琐事，余下的光阴漫长又寂寥，听戏与玩玩具，便成了她每日最温暖的寄托。也正是因为内心孤寂，母亲总默默期盼节日到来，期盼亲友登门，期盼有人闲话家常、温暖相伴。

给母亲带玩具的念想，源自我照看孩子时的触动。看着孩子们沉浸在玩玩具的快乐里，无忧无虑、满心欢愉，我忽然心生感念：孩童需要快乐，年迈的老人何尝不是如此？我悄悄留意适合母亲把玩的玩具，悄悄留存、细心挑选。孩子们玩具繁多，喜新厌旧，闲置的旧物，于他们没那么重要了，却能成为母亲漫长岁月里的小小欢喜。我悄悄整理、妥善收好，避开孩子，只为带给母亲一份安心与快乐。

小时候，母亲倾尽所有，把最好的温柔和陪伴都给了我们；如今母亲年迈迟缓、寸步难行，换到我们来温暖她岁月的时候了。小小玩具，却能驱散漫长孤寂，暖她百岁光阴。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我长大，有娘在，我喊娘，有人应，我有事，有娘牵挂。我能用细碎陪伴，换她日日心安、岁岁欢愉。此生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