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彭凤刚 ‖ 小米粥
阳南县城,背山面水,倒是个清静所在。只是那山,是秃的;那水,也有些浑了。然则这些,与第二中学的孩子们是无干的,他们只消知道每日晨起,有一碗热粥下肚,便算安稳。
粥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盛在铁皮桶里,由几个穿白褂的妇人一勺一勺舀将出来。孩子们端着搪瓷碗,挤作一团,嘴里呼出白气,那碗里便也冒出白气,两下里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粥的。
管这粥的,有一个人,姓米,名良,原是城郊的农户。他在这食堂里做些搬搬运运的勾当,兼着验看米粮。这日清早,米良照例去库房取米,手探进麻袋,便觉出些异样。他掬出一捧来,就着窗口的光细瞧——那米粒失了光泽,蔫蔫的,又杂着些绿茸茸的斑点,凑近鼻端,一股子霉烂的潮气直冲脑门。他认得这个,去年自家囤的谷,淋了秋雨,便是这等光景。人吃了,是要拉肚子的,厉害时,肠子像要拧断一般。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盘算起来。这米是前日新进的,账上记的是上等货,如今这个样,送米的自然脱不了干系。但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一千多个正长骨头的孩子。他自家也有个小子,在城里念书,每月回来,总抱怨学校的馒头硬得能打狗。将心比心,他便觉得手里这捧霉米有些烫人。
寻着了主事的徐主任。徐主任是个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对着一碗豆浆出神。“徐主任,”米良将那捧米摊在办公桌上,“这米,怕是不能用了。”徐主任的目光从豆浆上移开,乜斜着那捧米,又乜斜着米良。“怎么个不能用法?”“都霉了,您闻闻。”米良往前推了推。徐主任身子往后一仰,并未去闻,只淡淡道:“早上熬粥的那批?”“正是。五百斤新进的,怕都是这个成色。”
徐主任沉吟半晌,捻着眼镜腿儿,慢悠悠道:“既是坏了,便不要用了。你去跟送米的孙老板说一声,让他换过。”说着,便端起那碗豆浆,一口气喝了,嘴角留下一圈白沫,他伸出舌尖,极仔细地舔了去。
米良站在那里,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这就完了?五百斤霉米,一句“不要用了”就完了?若是不用,那新米未到,明日的粥用什么熬?还有,这霉米既是新进的,难道不该报上去,查查孙老板的来路?但他终究没再开口,只把那捧米拢回口袋,退了出去。
当晚无事。第二日,粥仍是黄澄澄的,照常供应。米良心里纳罕,偷偷绕去后厨看了一眼,只见那铁皮桶边,分明搁着几只空麻袋,上面印的字,正是孙老板的记号。他的心跳漏了半拍,血便往脸上涌。他猛地推开后厨的门,几个厨娘惊得住了手。
“这米——”他指着那腾腾冒气的锅。一个胖厨娘拿勺子搅了搅,若无其事道:“还是那些,徐主任说,孙老板答应折价,先用着。”米良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想起徐主任昨日那句“不要用了”,原来“不要用了”的意思是,照用不误,只是要折价。
他想了一整日,到了晚上,终于摸出那部旧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徐主任,新进的小米有霉变,建议停用更换。”他按了发送,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些。又发了一条:“孩子们喝的粥,米不干净。”
隔天,他照常去上工。走到食堂门口,便觉着气氛不对。几个厨娘见了他,低了头,绕开走。胖厨娘手里择着菜,眼睛却瞟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纹路。
徐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米良走进去,徐主任正背对着他,擦那副金丝眼镜。“米良,”徐主任的声音从镜片后传来,有些发闷,“你被开除了。去财务结清这个月的工钱。”米良的两条腿像陷在泥里。“为什么?”
徐主任转过脸来,那没戴眼镜的眼睛显得小而精亮。“你散布不实信息,扰乱学校正常秩序。”他顿了顿,戴上眼镜,又成了那个斯文的圆脸主任,“你昨晚上发的那些话,我们已经报给上面了。学校高度重视食品安全,但也要严惩诬告。那些米,是准备处理的废料,被你拍了去,断章取义。”
米良觉得喉咙里干得很,像吞了一把砂子。“那粥……孩子们今早喝的……”“粥没有问题。”徐主任斩钉截铁地说,目光从镜片后直射过来,冷冰冰的,“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米良不再言语了。他默默退出去,到财务那里领了薄薄的一沓钱。走出校门时,正赶上中午开饭的铃响。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一窝蜂,叽叽喳喳地扑向食堂。他看见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跑得急了,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笑着往前冲。她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碗,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小红花。
米良别过头,往车站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多管闲事。”风从秃山上刮下来,卷着些尘土和碎纸片,在空旷的校门口打着旋儿。那纸片被风掀起来,米良瞥见是半张食堂的菜单,上面印着“营养早餐:小米粥”几个字,被风撕去了一角,飘飘忽忽,落到路边的水洼里,浸湿了,便沉了下去。
他如今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便觉着四面都是软的,却又撞不破,走不出。远处,学校的围墙里,隐约传来孩子们喝粥时吸溜吸溜的声响,热闹得很,也遥远得很。
他攥紧了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钱是热的,汗津津的,黏在掌心里,像捧着个活物。但他终于没有回头,只是上了那辆破旧的公交车,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窗外的景致一晃一晃地退去,那学校的红顶白墙,渐渐地,便缩成了一个小点儿,最后,连那小点儿也看不见了。只有那吸溜吸溜的声响,仿佛还追在车后,响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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