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吉芳 ‖ 一羽芦花 半部中都
汶上芦花鸡,黑白相间的羽毛,似深秋芦苇荡里漏下的天光与云影,斑斑驳驳,疏疏朗朗,自有一种天然的韵致。
第一次见到汶上芦花鸡,那鸡竟不怕人,颈子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颇有几分矜持的绅士风度。背长而平直,后躯宽而丰满,腿也修长,尾羽高高翘起,整个身子恰是一个"元宝"的轮廓,不像寻常家禽那般臃肿笨拙。最奇的还是那一身羽毛——黑白相间的横斑,宽窄匀净,疏密有致,像是谁拿细笔蘸了墨,一道一道描出来的,工整里透着灵动。母鸡的颈羽边缘还镶着一圈桔红色,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如镶了金边。造物主实在慷慨,竟把这么一件华美的衣裳赏给了一只鸡。
芦花鸡羽毛却不单是为了好看。汶上旧时多水泽,遍地的芦苇丛生,芦花鸡藏在苇荡里,那黑白条纹与芦苇的影子混在一处,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芦花,哪是鸡。这是多少年多少代慢慢长出来的本事,不为悦人,只为活命。人穿衣是为了体面,鸡长毛却是为了躲灾,这中间的分别,倒教人觉得鸡比人更实在些,更懂得天地的道理。古人说"物竞天择",这芦花鸡的一身斑纹,便是活生生的注脚了。
汶上春秋时唤作中都。孔夫子当年在此为官,留下了"路不拾遗"的政绩。县志里一笔一画地记着"汶上芦花鸡"的名字,仿佛这鸡也与圣人的教化有了些许干系。宋时,这鸡是贡品,装在笼子里一路送到汴梁,给皇帝老爷们解馋。明朝的《畜禽志》上也载着它,说是"皇家贡品",与那金盘玉馔同列。三国时,司马懿曾拿它跟曹丕斗过鸡,那场面想必热闹——这些事都过去了,煌煌青史也只记下寥寥数语,可鸡还是那只鸡,一代一代地在汶河两岸走着,啄着,叫着,浑然不知自己曾在帝王将相的案头留下过名字。
"古中都汶上芦花烧鸡",肉紧实,不柴,有嚼头,味道是淡淡的鲜,像山泉流过舌尖,不像有的鸡,肥则肥矣,吃在嘴里却寡淡得很。这大约跟它们的活法有关——散养在树林子里,东刨西啄,吃虫子也吃草籽,日子过得舒展恣意,肉里便存了天地之气。
汶上芦花鸡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县里有了原种场,有了研究所,有了专门的养殖基地,一年出栏几百万只,鸡蛋几千万枚,卖到全国二十多个省,这是好事。
可我总忘不了在乡下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只——眼睛里有一种安然的、不卑不亢的神气。那神气是几千年岁月养出来的,像一枚古朴的印章,深深地烙在记忆,那些芦苇的影子,那些黑白相间的斑纹,那些在历史长河里浮沉的名字,忽然都凝聚在这一只鸡身上了。它不像凤凰那般虚无缥缈,也不像孔雀那般矜持自傲,它只是稳稳地站在汶河边的土地上,啄食,踱步,偶尔啼鸣几声,这是芦苇荡里的风霜雨雪淘洗出来的,不是工厂里能孵化出来的。
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芦花鸡站在岁月里,仿佛带着整片芦苇荡的气息,带着中都古城的晨钟暮鼓,带着千年以来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这大约便是"汶上芦花鸡"的真正意味了——不是什么稀罕物,却又是再也寻不来的;不是什么金贵种,却承着一方水土的魂魄。
一只鸡,便是一座小城的呼吸,是芦苇荡里永远吹不完的风……
【本文发表于2026年9月7日《济宁晚报》封面(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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