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马全庆 ‖ 滩月如初留素影,秋期渐淡敛清光
鲁西南梁山县黄河滩区的月亮,本就和别处不同。别处的中秋望月,望的是人间团圆、桂影嫦娥;黄河滩上的老一辈人抬眼望月,眼底还盛着滔滔大河,祈愿黄河安澜,滩地无水患,一家人相守一处,安稳度过中秋。
滩区的中秋月,是贴着大堤轮廓缓缓爬上来的。不像城里的月亮,从楼宇缝隙间漏出,带着几分局促。滩上的月亮,自黄河水面浮起,先在浑黄的河上铺开一河碎银,再缓缓升高,将清辉洒向村台土墙上、洒在堤边的杨树上,落进家家户户篱笆墙的小院里。
月光漫过旧时的村台、救命台,也漫过滩区搬迁后拔地而起的新楼房。滩民的中秋,混着泥土气息、枣子甜香与黄河淡淡的水腥气,深深埋在一代人的记忆里。只是滩民迁出滩区,住进整齐楼房之后,旧日那份沉甸甸又暖融融的中秋滋味,反倒是慢慢的淡了。
我童年的中秋,是从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里开始的。离中秋节还有几日,母亲便会备好月饼、滩枣、甜面瓜、苹果,装在荆条篮筐里,吩咐我们提着,去往姥姥家送节礼。那时候日子清苦,物资不宽裕,供销社经销点售卖的月饼,算不上精致,买上几块,就要花销家里不少积蓄。滩区的节礼从来不求花哨,讲究务实厚重,不单是月饼,滩地自种的大枣、甜软的面瓜、红通通的苹果,都一并装进篮中,是滩区人最朴素的心意。出嫁了的女儿回娘家,节礼讲究双数,忌讳单数;新女婿登门,烧鸡和月饼并列,算得上一年里头一份体面大礼。老话说 “宁留女一秋,不许过中秋”,中秋当夜,出嫁的女儿要回到婆家团圆,不能在娘家过夜,这是规矩,一代代守着,是黄河滩区百姓颠沛岁月里磨出来的人情味。
待到中秋当日,天还未黑,母亲就开始筹备“圆月”,也就是滩人说的祭月,敬月老娘、月奶奶。滩区恪守“男不拜月,女主祭”的古俗,祭月的事,向来由家中主妇主持。早年滩上房屋低矮,供桌便摆在敞亮的院子土台上,遇上汛期,干脆搬到大堤或是救命台上,直面黄河上空缓缓升起的一轮圆月。供品有讲究,自家滩地出产的东西最合心意:酥皮提浆月饼,多是自家和面,用刻着玉兔嫦娥的木模磕制,馅料以滩枣、花生、芝麻为主,枣泥月饼最是常见;再摆上石榴、柿子、苹果,必须准备一个大西瓜,把西瓜切成瓣状,形似莲花,寓意圆满。唯独大鸭梨不能上供桌,滩民常年受洪水侵扰,最怕离散分离,“梨”谐音“离”,祭月之时断然不会摆放。
母亲点上香,恭恭敬敬跪拜祷告。祷词不似文人笔下的风雅辞章,都是心底最实在的期盼,祈求家人平安康健,更盼黄河安澜,滩地不涨大水、不闹洪灾,庄稼能够尽数收回来,救命台安稳无恙。母亲除了在家中神龛前上香摆供,还不忘去往太行山奶奶庙,摆上供品,磕头祈愿,求神灵护佑滩区百姓及一家老小无灾无难。老辈还有一条严苛的讲究:家人不全不归,不做圆月。只要还有亲人漂泊在外没有返乡,便不摆供、不祭月,唯恐不吉。祭月礼毕,供品分给全家老小,哪怕亲人远在他乡,也要单独留出一份月饼,静静存放,等着他日归来再吃。人纵然相隔千里,团圆的念想也不能断开。
圆月仪式结束,夜色渐浓,全家围坐一处吃团圆饭。滩区中秋家宴,家境富裕的少不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配上刚出炉的糖火烧、芝麻烧饼,羊汤泡烧饼,便是滩区人隆重的中秋滋味。家境贫寒的,熬上一锅糊粥,只要家人平安健康,快快乐乐也就算是过了一个圆满的中秋节。过节的木桌上少不了新鲜的瓜果,皆是滩地秋日馈赠,红枣饱满,石榴开裂,花生带着泥土气息。大人们一边分食月饼瓜果,一边闲谈,给孩童讲嫦娥奔月的传说,也讲黄河、河神与滩地代代相传的旧事。孩子们捧着分得的月饼与石榴,结伴在村台、大堤上奔跑嬉闹。滩上邻里亲近,祭月过后,你递我一块月饼,我送你一把滩枣,月光之下,邻里共享这中秋清辉。老辈人还习惯望月预判来年水情,中秋月色清亮,便说来年黄河水势平稳;若是月色朦胧,就会叮嘱众人,来年堤防要多上心。滩区百姓素来有“八月十五云遮月,来年十五雪打灯”的谚语,而且,非常的灵验。这些都是世代农耕滩民,观天象、察大河沉淀下来的朴素智慧。
在我漫长的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中秋记忆,是1982年黄河发洪灾那一年。那年伏秋汛期,上游洪峰奔涌而下,河南郑州花园口洪峰流量高达15300立方米每秒,滚滚浊浪直扑鲁西南黄河滩区。洪水漫出生产堤坝,平地泛起了浑浊的黄水,东平湖开启闸口分洪,分担下游堤防压力。公社干部乘坐宣传车,通过高音喇叭告知滩上百姓紧急搬迁,乡亲们连夜撤离,老人牵着牲口,妇人包裹细软,孩童紧随其后,踏着泥泞,向着大堤、救命台转移。
救命台,是滩民为了抵御洪水,用黄土一层层堆筑起来的高大土台,斜坡之上种满杨树与草木,用来抵御河水浸泡。洪水到来之时,庄稼已经七八成熟,花生更是长到九成熟,粮食就是滩民的性命啊,舍不得任由大水吞没。不少青壮年劳力,还有能干的妇女留在救命台上,伺机下水抢收庄稼。那年我已经成长为有把子力气的少年,水性极好,便跟着大人们一同下水。我们找来汽车内胎充足气,上面放上柳条筐,推着内胎泅水到庄稼淹没之处。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浑浊的水里,伸手薅起两大棵花生。根须裹着泥,坠着一串串饱满结实的果,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欢喜,一把拎起放进筐里,一趟又一趟来回。在水里捞出来的花生,不能当即从秧上捋下果实,不然晒干后容易带股霉味。最好是连着秧一起摊开晾晒,等干透了再摘花生。成片的高粱泡在黄水里,只露出水面上方的穗头。我们浮在水中,挥着镰刀,把高粱穗砍下来,扔进柳条筐里。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我的黑狗一直守在我身边。这只黑狗,是我六岁那年抱回来的。邻居家的老狗一胎生下十一只崽,家里本就拮据,母狗又年老体弱,一窝小狗眼看难活下来。我看着心里发酸,便抱回了这一只,取名叫小黑。小黑打小就黏我,夜里蜷在我脚边同眠,平日里寸步不离,就这么一路陪着我长大。
我扎进浑浊的黄水抢收庄稼时,黑狗便跟着跳进河里。乌黑的皮毛浸了水,紧紧贴在筋骨上,只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尖,在翻滚浑浊的黄河水里不停划水。它不知疲倦,见筐子在水里漂远,便用嘴叼住筐沿系着的绳头,奋力往我这边拖拽柳条筐,尾巴在水里用力扫动,搅起一圈圈浑黄的涟漪。洪水滔滔,放眼望去尽是洪水吞没过村庄的苍凉:土屋半浸在水里,墙垣倾颓,残垣静静地泡在浊浪之中。可每当我直起腰回头,总能看见那一团黑色身影,虽然它大口的喘着粗气,但耳朵竖着,精神头挺足,小黑不顾被庄稼茬划伤的疼痛,在岸上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泥水,又跳进洪水里稳稳跟着我继续劳作。
在洪水里抢收庄稼,身子早已累得发软,可是有小黑在身侧相伴,再加上抢收回来的一点点粮食带来的微薄欢喜,撑着我和它,一趟又一趟,在滔滔黄水之间往复来去。
大水漫滩的那些天,滩民临时在大堤上搭建简易窝棚栖身,日夜听着黄河水拍打滩岸的声响,心中牵挂着被淹的庄稼。若汛期大水不退,青壮年需要驻守大堤防汛,无法回家团圆,家里人便用竹篮装好月饼、包子、瓜果,送到大堤值守点。守堤人就在黄河岸边,借着大堤上的月色分食月饼,堤上赏月,堤上团圆。一轮明月高悬,一边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浊浪,一边是守堤的滩民,这是别处中秋绝不会有的画面。三年两淹的滩区,年年岁岁都要提防洪灾,正因如此,滩民才把团圆看得重于丰收,只要一家人能够聚在一起,便是中秋最大的福气。
岁月流转,黄河滩区实施迁建,昔日低矮的滩房、土村台渐渐隐入记忆,乡亲们陆续搬出滩地,住进整洁崭新的楼房。居住环境变好了,不再害怕洪水突如其来,不用再连夜搬迁避险,不必再在汛期提心吊胆守着大堤。超市里各式各样的月饼琳琅满目,馅料繁多,随时可以买到;瓜果熟食随手可得,物质早已不再匮乏。可不知为何,每年中秋来临,总觉得少了些东西,旧日那浓郁的中秋滋味,慢慢变淡了。
从前祭月,要在院子土台摆上供品,焚香跪拜,全家一起等候圆月升起;住进楼房之后,院子变成单元楼道,没有开阔的土台,更难直面黄河上空升起的月亮,“圆月”的仪式慢慢简化,很多人家不再摆供上香。从前送节礼,提着荆条篮筐,沿着大堤土路骑行串门,纸包月饼挂在自行车车把上,一路风尘,人情厚重;如今开车走平坦公路,礼盒包装精致,礼节反倒成了一种简单的流程,少了当年踏土路走大堤的滚烫心意。
从前中秋家宴,一锅羊汤配烧饼,瓜果是自家滩田产出,邻里之间互相赠送枣子月饼,月下闲谈;如今家家户户关上单元房门,邻里之间来往变少,少了月光之下互相分享吃食的热闹。当年大堤上、救命台上望月,看着大河,心中默念祈求黄河安澜的心愿;现在隔着很远才能望见黄河,洪水的危机远去,那些根植于苦难岁月的祈愿,也慢慢被淡忘。孩子们不曾见过洪水漫滩,更不懂得救命台的意义,不知道祭月背后,藏着滩民一代代与黄河相守的悲欢,他们只把中秋当成一个吃月饼、放假的节日。
月亮依旧年年升起,照耀黄河滩区这片土地。黄河不再随意漫滩,乡亲安居楼房,苦难已经远去。可那独属于滩区的中秋味道,藏在柳条篮、土台供案、大堤月色,藏在洪水之年,人犬相伴下水抢收庄稼的记忆里,藏在滩民祈求河清人安的虔诚祷告之中。
滩上的月亮,还是千百年前那一轮。只是当年伴着黄河涛声、泥土气息、人情温热的中秋,慢慢留在旧滩区的村台之上,留在老一辈人的回忆里。我们拥有安稳富足的日子,却也悄悄遗失了那些在苦难岁月淬炼出来的仪式与牵挂。中秋团圆的内核从未改变,只是黄河滩人的圆月,从此一半在眼前楼宇灯火之间,一半沉进黄河滚滚的旧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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