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曹静 ‖ 我与母亲—读史铁生《我与地坛》有感
重读史铁生《我与地坛》,读到书写母亲的段落,我再也无法继续往下读。那些写尽母亲牵挂、痛苦与无声祈求的文字,重重叩击我的内心。原来读后感,未必一定要读完一本书。我轻轻合上书,万千关于母亲的往事翻涌而来,于是提笔写下——我与母亲。
2026年7月17日,八十七岁的母亲悄然离我而去。她走得十分安详,从身体感到不适到告别尘世,不过短短两个多小时。
出殡那天,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灵堂之内,儿女与孙辈敬献的花圈整齐肃立。母亲的遗像安放在正中,满头白发,慈眉善目。温和的面容里,藏着她一生宽厚从容的气度,也承载着后辈满心的敬重与哀思。
下葬后的第三个凌晨,三点光景,窗外下起了小雨。隔着玻璃窗,听见雨滴簌簌落下的声响,我情愿相信,那是母亲温柔的叮咛。轻言细语,暖意融融,仿佛在告诉我,她一切安好,让我不必牵挂。此后一连几日,皆是夜里落雨,白日放晴。雨水不扰人间行路,又为初秋送来阵阵清凉。这绵绵夜雨,恰似母亲的一生,润物细无声,默默抚育我们姐弟四人长大成人。
史铁生在书中痛心地发问:“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
读到此,我心中百感交集。回望一生,我的母亲,终究是幸运的,她亲眼见证了曾经任性叛逆的我,活成了她的骄傲。
如今年过半百的我,也曾是她心中那个让人操心的黄毛丫头。年少的我任性顽劣,上课偷偷翻看小人书,放学在外疯跑贪玩,不肯好好完成功课。父母想要管教,我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件事母亲后来常常对旁人说起。那时父母满心忧虑,一个女孩子,读书不上心,将来何以安身立命。可年少的我读不懂这份忧心,只觉得处处皆是束缚,一气之下便投奔济南的舅舅家。那个年代没有厌学、躺平这样的说法,家中姊妹众多,我们也不懂得过多倾诉情绪,只任由青春的叛逆肆意生长。
在济南的两年,我终究没有重返学堂苦读,却找到了工作,也寻得了相伴一生的归宿。身在远方,母亲频频写信托付舅舅代为管教我。信纸上是严厉的嘱托,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母女牵挂。我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既然学业已成遗憾,那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一定要把日子过得像样。后来,我做到了。母亲逢人便夸赞:“俺闺女从小就聪明,干嘛嘛行!”
可母亲还有一句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们家两个女婿比两个儿子优秀,两个儿媳妇比两个女儿懂事孝顺。”每每听见这番话,我和姐姐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小小的不平衡。每逢回娘家,我们便安然坐着喝茶追剧,看弟妹在厨房忙碌,两位女婿陪着父亲闲谈小酌。饭桌上笑语融融,闲话家常。酒阑饭罢,我和姐姐便主动收拾碗筷餐桌。这时母亲又会笑着打趣:“不懂事的俩妮,还是挺有眼力劲的嘛。”
一家人各司其职,彼此扶持,又保有分寸边界。母亲这番看似“偏心”的言语,并未在亲人之间埋下隔阂,反而调和着大家庭的氛围。身边不少朋友,都羡慕我们姐弟和睦,手足同心。父母辛苦抚育四个儿女,亲眼看着我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想来,他们内心是欣慰而骄傲的。
史铁生写道:“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于我而言亦是如此。母亲没有留给我振聋发聩的大道理,可她宽厚坚韧的品性,朴素无言的疼爱,早已浸透岁月,融进我的骨血。那场秋夜淅淅沥沥的冷雨,便是她留给我的余温,这份不事张扬的爱,会岁岁年年,长久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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