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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曹德全 ‖ 以心为舟,共渡岁月长川

来源:本站    作者:曹德全    时间:2026-10-13      分享到:


巷口的老梧桐落尽第三轮黄叶时,我和陈姨认识整整十年了。去年冬天我搬去外地求学,临上车前她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看是一双手工织的毛线袜,针脚里还嵌着几根歪歪扭扭的藏青线——那是我从前总笑她眼神不好,织出来的东西总带着点“不完美的温度”。此刻脚裹着这双厚袜子,指尖划过那些凹凸的针脚,忽然就懂了:人和人之间能走得长远,从来不是一时的热闹堆砌,而是把欣赏、敬佩、理解与尊重织进日常的针脚,再用牵挂、惦记、思念和祝福缠成绳,才能把萍水相逢的缘分,拉成跨越年月的牵绊。

最初认识陈姨,是我高二那年在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抄食谱,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推,指尖的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后来熟了才知道,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送进了航天院所,她抄食谱不是为自己吃,是记着儿子小时候爱吃的每道菜,等他过年回家能吃上一口小时候的味道。我那时候总为数理化愁得掉头发,某次趴在桌子上哭,她没说什么大道理,第二天给我带了一小盒桂花糕,说“我儿子以前考建模熬到三点,我也给他蒸这个,甜的东西下肚,再难的题也不扎人了”。我那时候最欣赏她这份透亮:她从不把自己的苦楚摊开给人看,也从不随便说教谁,日子在她手里,哪怕是一个人过,也把葱花撒得匀,把糖放得够味。

真正从“欣赏”走到“敬佩”,是前年社区疫情封控的时候。我父母都在医院值守,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正对着空冰箱发愁,门就被敲响了,陈姨举着两袋蔬菜站在门口,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刚在群里看见你爸妈都不在家,我这储备多,分你一半。”后来整个小区的独居老人都收到了她发的微信,她自发当起了楼栋的联络员,每天爬六层楼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送物资,自己本来腰就不好,晚上回家贴膏药贴得满后背都是。我那时候帮她一起统计物资名单,劝她歇两天,她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我年轻时候你李叔帮过我,那时候我儿子高烧,是他冒雪走了三公里送我们去医院,现在轮到我能搭把手,哪能往后缩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敬佩的从来不是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她揣着一颗热乎的本心,把受过的暖,又拆成无数份小太阳,递到更多人手里。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善良,比任何耀眼的光环都更动人。

而长久的相处里,“理解”和“尊重”才是最软也最韧的保护层。我以前总觉得,好朋友就得无话不谈,把所有的缺口都摊开给对方看才叫真心。直到有一次我看见陈姨对着老伴的旧照片发呆,眼眶红得像浸了水,我刚要开口问她是不是又想起往事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我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给她泡了一杯她爱喝的胎菊茶,放在她桌边就悄悄走开了。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就是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和老伴去杭州玩,西湖边的胎菊茶就是这个味道,她不想哭,也不想说难过,就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原来好的关系从来不是“我要把你的心事都挖出来”,而是我懂你有时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我尊重你不想说的过往,就像尊重我自己偶尔想独自待着的情绪。我知道她记挂远在戈壁滩做试验的儿子,不会总提怕她难过;她也知道我不想总跟父母说备考的压力,每次我在图书馆熬到很晚,她都默默给我留一盏灯,从不多问“你这次模考分数怎么样”。我们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桠却各自舒展,不强行往对方的天空里伸,不会把“我都是为你好”当成枷锁套在彼此身上。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那些日常的牵挂反而像陈姨织毛衣的线,越缠越密。她每周都要给我发微信,不是长篇大论的叮嘱,是拍一张楼下的梧桐叶,说“今年叶子落得比去年晚,你上次说爱吃的糖炒栗子上市了”;我看见学校食堂卖桂花糕,也拍个照片发给她,说“今天吃的这个,味道不如你做的,少了点桂花酱的香”。上次我生病发烧,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三个未接来电,点开微信是她发的消息:“我算着你这两天该降温了,提醒你多穿点,要是生病了就去药店买小柴胡,我把冲剂装在你袜子口袋里了,你看看。”我掀开背包翻,真的在袜筒的夹层里摸到两包用便签纸包好的冲剂,便签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出门在外,别硬扛。”我盯着那行字,鼻子酸得直掉眼泪,原来有人惦记的感觉,是哪怕你在千里之外,也有人把你的鸡毛蒜皮都放在心上,你淋了雨,她在老家的家里,也提前为你烧好了一碗热汤的温度。

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大部分人都是擦肩而过,陪你走一段路就散了,能留下来的,都是你掏过心、他掏过肺的人。这份缘分哪里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啊,是你看见他的闪光点忍不住欣赏,看见他的底色忍不住敬佩,接住他的欲言又止是理解,不踩他的底线、不越他的边界是尊重;是你出门的时候会想起他爱吃的那口糖,天气变了会惦记他有没有添衣,分开久了梦里都是从前一起聊天的傍晚,哪怕隔着山海,也永远盼着他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前几天我和陈姨视频,她举起刚蒸好的桂花糕对着镜头晃,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得像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我忽然想起那句诗:“人海茫茫,遇之是幸,得之是命。”有缘相识,是千万人之中刚好你我擦肩;有情相聚,是两颗热乎的心刚好撞在了一起。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放在心上?这份跨过年月的羁绊,早就成了岁月里最软的铠甲,哪怕往后我们隔着山高水远,想起来的时候,胸口永远揣着一团暖,一生难忘,也得用一辈子好好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