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孟宪滨 ‖ 我们村的先生们
我的求学之路,始于微山县马坡人民公社(如今由乡改镇)址坊头村。从一九七五年入学算起,五年半的光阴——五年小学,半年初中。一九八〇年小学毕业,又上了一学期初一,便转学到了两城联中。
后来查资料才弄明白那段岁月的来路。七十年代末,马坡人民公社按管区布点办学。址坊头是管区驻地,便在村小学的基础上加设了初中班,招收周边四个村子的小学毕业生。它不是一所完整的初中,部分年份甚至只有一个年级,像一间临时搭起的棚子,刚支起来就要拆,这样的办学点本就是过渡。八十年代初,全县教育布局调整,管区附设的初中陆续撤销,学生集中转入马坡乡中学,即后来的马坡一中、马坡二中。我们的初中班,大约就是在这股潮流里散掉的。我那半年的初一,恰好处在这条河流的尾音上,像一棵还没长成便被移栽的树苗。
记忆是会衰减的,它挑剔得很,专挑那些带感情色彩的片段留下;可若不趁还记得时写下来,它们终将随岁月风化,最终随我一同消散。
村里的老师,如今想来大多身份模糊,民办、公办,那时哪里懂得这些区别。我们这些学生和他们这些老师之间,几乎都能攀上些亲戚关系,要么同族,要么沾亲带故,七拐八绕总能扯上关系。那时候走在村里,碰见老师也得按辈分喊人,课堂上是先生,课堂下是叔伯爷舅,这种双重身份让敬畏里多了几分亲近,也让管教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要数肖继红老师。他的字极好,村里许多人家堂屋里挂的中堂,都出自他手,潇洒通透,气韵不凡。每逢过年,找他写春联的人能排到院门外,他戴着老花镜,蘸饱了墨,一笔一划间仿佛整个人都沉了进去。那时我们上学没什么功利心,真专心听课的没几个;偏偏肖老师听力不好,于是他的课堂便成了我们的“乐园”。他站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拢在耳后,目光从老花镜后面射出,努力捕捉下面的动静。他判断谁在讲话的法子很简单,看谁的嘴在动。只要嘴动了,便是违反纪律,便要受罚。于是常有这样的场面:他忽然停下讲课,指着后排某个方向:“你,站起来!嘴巴动什么呢?”被指的那个一脸无辜:“老师,我没说话啊。”“嘴都动了还说没说话?出去站着!”可他辈分高,即便挨罚也没人敢吭声,何况他的惩罚也不过是门口站一站、说两句罢了。只是这门外的天地,阳光正好,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远处传来别的班级琅琅的读书声,反倒让我们这群孩子更加撒欢了。有时候几个人一起被罚站,挤在门口挤眉弄眼,憋着笑,倒像是在享受什么难得的自由。
孟召友、孟召皇两位老师都是我的长辈,一文一理,性情迥异。召友老师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板书清秀隽永。他讲课时喜欢在教室里慢慢踱步,走到谁身边,若是看到有人走神,也不呵斥,只是轻轻在那人桌上叩两下,或者把课本往那边推一推。无论多烦的事,到他那里都化作了耐心,我从没见过他发火。他教的语文课,中规中矩,却扎实稳妥。偶尔讲到兴头上,他会停下来,眯着眼看看窗外的天空,好像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又继续往下讲。召皇老师则截然相反,要求严格,说话又快又急,干脆利落,像一把锋利的刀。他一进教室,满室寂静,连翻书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即便是他监考时伏在桌上假寐,底下也没人敢左顾右盼,更别提偷看别人试卷了。有一次考试,有个同学实在忍不住,悄悄偏过头去看邻桌,召皇老师明明趴着,却像长了第三只眼,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某某某,眼睛放正。”那声音不大,却吓得那同学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可惜两人都好酒,天不假年,走得都早。听说召友老师走的那天,村里好些人去送他,有人念叨:“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教我小学一年级语文的是孔祥书老师。他也严格,却从不急躁打骂,总是耐心细致。记得刚学拼音那会儿,我怎么也发不准某个音,比如把“吃糖”说成“吃糖dɑnɡ”,t和d怎么也分不清楚。直到现在,家里人还时常拿这件事取笑我。孔老师知道了,把我叫到跟前,一遍遍地示范口型,让我看着他的嘴唇怎么张合,又让我用手感受他喉咙的震动。练了十几遍,我终于发出了正确的音,他笑了,拍拍我的脑袋:“这不就会了嘛。”他手里常拿着一根教鞭,细细的竹条,磨得光滑发亮。课堂上有人淘气了,他便举起教鞭,高高地扬过头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犯错的孩子缩着脖子,等着那一下落在身上。然而那教鞭落下来时,却总是轻轻的,有时只在桌上敲一敲,有时甚至只是虚晃一枪,在空中画个弧便收了回去。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舍不得打你们。”那根教鞭,最终只指点了黑板上的知识,从未真正挥向任何一个学生。如今我已记不清他教的声母韵母,记不清他上课说的是普通话还是我们的村语,也记不清他分析过的任何一篇课文,唯独教室前那几棵梧桐树,深深印在了脑海里。春天的时候,梧桐花开得满满当当,紫色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满地都是。我们在树下捡花瓣,有的女生会把花瓣夹在书里,说是做书签。夏天的时候,梧桐叶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荫凉,下课了我们就在树荫下追逐打闹,累了就靠着树干喘气,听知了在头顶上没完没了地叫。那是我最美好的少年记忆。
三年级下学期,我得了慢性肾炎,休了几个月学。刚开始只是觉得浑身没劲,脸也有些肿,母亲带着我去公社医院看了好几回,后来确诊是这个病。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药也贵,印象里没喝过中药,全是在村里的合作医疗打屁股针。学校和老师都很宽容,没有让我留级,班主任段成顺老师还特意来家里看过我一回,坐在我家堂屋的木凳上,跟我母亲说了半天话,临走时摸摸我的头:“好好养病,功课不急,回来老师给你补。”病好了我便接着跟班上四年级。许是那时的教材不难,没过多久我就赶了上来。
这期间,我们村的孟广金、肖广营、肖昭菊、马贞龙、马龙顺、孟庆宝、肖玉民、杨庆雷、段成顺等老师,或长或短地教过我。当然,肯定还有我没能一一记起来的老师,希望读到这里的同学、亲友、邻居们帮我补上这段不能忘却的记忆。后来,他们当中有的离开了教师岗位,有的转了行。跟老家的人聊起来,听说好多老师现在还健在,心里挺高兴的。就盼着他们身体硬朗,平平安安的。当年,他们都兢兢业业地教书,默默无闻地付出。没有铺天盖地的培训学习,没有惊天动地的教学改革,只凭着普通教育人的一份良知,撑起了国家和民族教育的根基。
可惜的是,大约我离开学校三年后,本地初中便撤并了;到二〇二二年,村里的小学也停办,孩子们整体转入镇中心小学。放在这些年的大势里并不意外,农村生源随城镇化和少子化持续减少,小规模学校难撑完整师资与课程,布局调整便把资源向乡镇集中。政策本意是提质量、促均衡,可一座校门关上,关掉的也不只是教室:村里少了读书声,留守的老人、外出的家长,与下一代的日常距离都被重新改写。
如今回头看,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这些老师之所以让我念念不忘,不仅仅因为他们教会了我识字算数,更因为他们是以一种“自己人”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他们是老师,也是长辈;是教书先生,也是村里的一员。他们管我、教我、关心我,不是因为制度规定必须这样做,而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父亲管教儿子,兄长督促弟弟一样自然。这种关系,很难用今天的任何一种教育理论来定义。它不是单纯的教学关系,不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甚至也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它是一种更古老、更朴素的东西,按现代教育似乎可以称之为“伦理关系”。这份底气来自宗族,来自乡邻,来自千百年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文化基因。而学生怕老师,也不仅仅因为权威,更因为那份怕里裹着敬,敬里掺着亲。放学路上碰见了,远远地喊一声“老师好”,那声问候里没有敷衍,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家人。
如今的师生关系,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法律关系。教师和学生之间,横亘着一本厚厚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一本更厚的《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以及无数条看不见的红线。不能说、不能碰、不能罚,不能让学生心里不舒服。于是课堂变成了流水线,老师是操作工,学生是待加工的产品,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老师学会了保护自己,不批评、不深管、不留任何把柄;学生也学会了利用规则,他知道老师不敢拿他怎样。教育就这样从一个有温度的过程,退化成了一场冷冰冰的风险管理。
我不敢说过去的一切都好。那种伦理关系里,有过度的严厉,有越界的体罚,有因循守旧的局限。但至少,它保留了一份教育的底色,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负责任的连接。老师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讲台上,学生也知道老师为什么站在自己面前。而现在,我们有了更完备的制度、更科学的理念、更安全的校园环境,却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丢掉的,也许是那个敢于拍着桌子训你、转身又偷偷塞给你两个窝窝头的老师;丢掉的,也许是那个犯了错被罚站、心里却不记恨的学生;丢掉的,是教育本该有的那一份厚重的情感重量。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也许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教育逻辑,无法简单地用对错来衡量。我只是怀念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笨拙而真诚的日子。
如今偶尔回村,会不由自主地往学校的方向望一眼。梧桐树还在不在,我不确定。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不会再回来了。就像当年那些老师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就像那个被罚站时晒到的太阳,就像春天落了一地的紫色花瓣。它们永远留在了一个孩子的记忆里,成为他理解这个世界最初的底色。
车到村西头,老校的铁门敞着,里面不再传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机器的运转声。精密模具从当年的教室里下线,工人们穿着工装进进出出。院墙还是那道院墙,梧桐若还在,该在机床旁开着紫花。我站在门外,恍惚间听见一九七五年的拼音课,又听见二〇二六年的主轴声;前者教人认字,后者帮人挣钱,都是村子活下去的办法。只是再也没有人,按辈分把我喊进那间教室了。
谨以此文,献给我所有的老师。你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任何教育史册上,但你们种在我心里的东西,比任何荣誉都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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