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再轻些，再轻些，莫要惊了这满堤的柳。它们刚刚醒来，枝条上还挂着露珠，像未拭净的泪，又像昨夜星辰偷藏在叶间的碎银。风过时，柳丝相互摩挲，沙沙作响，似春蚕食桑，又如谁轻轻翻动一本极薄极软的书。晨跑，迎着微微的凉风，踩着薄雾，轻快地跑到河边。太阳撕开一条线，从云层中透出一缕晨光。阳光慢慢沁润，由浅粉色晕染成中国红，映红满天朝霞，霞光万丈。

忽然一声鸟啼，自柳梢头滚落，圆润如一颗露珠，坠在水面，碎成满河金光。紧接着，鸟鸣此起彼伏。有的清越如笛，有的婉转如丝弦，还有的短促清脆，恰似少女赶路时叮当作响的耳坠。它们絮絮说着清晨家常：昨夜的春雨，新绽的野花，远处湖面翩然而至的白鹭。沿着河堤缓步向前，紫叶李开得正盛。粉白繁花攒成绣球，沉甸甸垂落，压弯枝条。凑近细看，花瓣细密的脉络，宛如少女掌心纤细的掌纹。远处连翘一片耀眼金黄，仿佛揉碎的阳光随手撒落堤岸。荷花初绽花苞，鼓鼓囊囊，像抿唇含笑、藏着心事的小姑娘。

一路繁花迎着初阳，淡淡香气漫过沿河步道。空气里有淡淡的清甜，轻薄如纱，交织泥土的质朴、青草的微涩、繁花的幽香，混着夜雨的清润。深深一吸，肺腑仿佛被泉水涤洗，通透明净，沁人心脾。河边广场，晨练的人们渐渐聚集。西侧一隅，打太极的老者缓缓起势。白发如雪，面色红润，双目微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云手、单鞭、如封似闭，一招一式暗合阴阳，动作舒缓，慢如柳絮随风。额头沁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种慢里，藏着沉稳不移的力量。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骑着小三轮车从旁经过，铃铛叮叮响了两声，老者眼皮未抬，嘴角那丝笑意却深了几分。东边，姐妹们舞动红绸扇，开合之间，宛如红莲次第绽放，扇声飒飒，伴着乐曲《微山湖》，热闹又妥帖。

不远处亭子里传来歌声，几位长者合唱《我和我的祖国》。算不上专业，音准偶有起伏，可发自心底的深情，引得路人不由得放慢脚步。骑行少年掠过身旁，山地车轻捷如燕，红色头盔在初阳里一闪，划出一道灵动弧线，车轮轻碾薄雾，悄无声息。我想起三十年前的小城。那时微山湖近在咫尺，芦苇荡栖着野鸭与星光，城内却常有煤灰随风飘荡，落在衣物、冬青，沾在孩童睫毛。人们习惯掩鼻行路，仰望灰蒙蒙的天际，以为生活本就蒙着尘埃。不知从何时起，风悄然改变。退渔还湿，修复湖滩，拆墙透绿，装点城区，一条条生态绿道在小城蔓延。

如今再站在河畔，天蓝了，水清了，鸟雀也回来了。小城不大，却从容干净，呼吸之间，都是新鲜的空气。伫立河畔，看人舒展身姿，看柳丝垂钓晨光。这座小城，恰似一棵安静的树，扎根泥土，枝向云天。春风至便开花，夏雨来便结果，不追逐都市喧嚣，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静静绽放美好。这份景致，不是凭空来的。它藏在退渔还湿后的湖滩里，藏在拆墙透绿后的街角里，也藏在人们每天清晨推门遇见的那一口清润空气里。于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它是深呼吸时涌入胸腔的清风，是柳下花间、歌声笑语里，细碎又笃定的幸福。

花开不只在枝头，亦可盛放于心底。迎着晨光一路奔跑，一身疲惫随风消散，心底尘烦也被清风拂去。而珍贵的，便是这份清晨的安宁，不必奔赴远方繁华，只伴鸟鸣晨风，安守小城烟火。心里装着清欢，寻常日子也有了它的亮。太阳渐渐升高，朝霞褪去胭脂，化作一片明亮金黄。湖面薄雾缓缓消散，露出一汪碧水，野鸭游过，身后拖出细长涟漪。又一群骑行少年飞驰而过，笑声散落风中，化作满河晴光。我继续慢跑，耳畔有风，裹挟柳叶清香、花香与湖水温润。这便是我向往的生活：栖居的小城，日子不疾不徐。

朝迎湖面初阳，暮看堤岸晚霞，静听柳下鸟声，细品小城烟火。在心底养一朵永不凋零的花，让平凡岁月，浸润微山湖的水汽，承载绿水青山的甜。奔跑间，我不觉浅笑。小城亦在微笑，藏在每一朵花开、每一声鸟鸣，藏在每一位晨练者舒展的眉眼。

安静，坦然，像一湖秋水，波澜不惊，却映得下整片天空。

江河澄澈，青山葱茏，曦光落在河面上，也落在每一个早起人的眉眼里。

这样的清晨，不必刻意写成诗，它自己已是诗。